既然料到卢麟元会反扑,孙诚早就在心里盘好了应对的路子。
这世上,他真正挂心的,就只有表妹……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小芸。再算上她家里那三位长辈,勉强也能算进他放心不下的名单里。
所以吞掉那只跳僵的第二天,他就找了个由头,去牙行赁了辆马车,让小芸一家去邻近的“大方伯镇”采办婚用物件。
他这一世父母双亡,办喜事连个主事的老人都没有。小芸本就是亲戚,如今又定了亲,多跑几趟、多操点心,本该如此。花销也全是他掏的……临行前,孙诚塞给杨大叔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只说:“挑好的买,别省。”
人一走,上乡镇这几日便清静了。小芸一家短时间不会回来,孙诚也就腾出手来,专心收拾那位已撕破脸的傀儡宗大师兄卢麟元。
两人刚到“吉乐号”门口,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镇长赶来了,身边还跟着上乡镇首富谭老爷。这位谭老爷虽爱拈花惹草,尤擅给人戴绿帽子,可面上功夫极到位:修路、建私塾、灾年开粥棚收拢流民……样样不落。镇上不少百姓真当他是个厚道人。
孙诚赶到时,陆镇长和谭老爷正围着一位穿戎装的军官打圆场。那人正是从桂州府调来的陈把总。
孙诚耳力极好,隔老远就听见两人在劝:
“大人明鉴!二叔公是咱们镇上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绝不可能干这种事!”
“是啊大人,怕是中间有什么岔子?”
把总,是明清两朝的武职,清代属正七品,和县令平级。咸丰以前,文官压武官半头;可这些年兵荒马乱,洋人又不断叩关,边防吃紧,军中说话反倒硬气起来……如今但凡手里有兵,腰杆就直。
陈把总虽只是桂州府下辖一个统带几百号人的小军官,可进了福康县地界,连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他自然愈发张狂。
只见他冷哼一声,手按刀柄,另一只手指着大门紧闭的吉乐号,声音像砸出来的铁块:
“怎么?朝廷办事,还得先问你们点头不点头?”
“我这一趟,是替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跑差。”
“东西没交齐,少的全是值钱的丧葬用具……我手下亲眼盯着贼人,一路跟到这吉乐号里!”
“难不成出了桂州府,我这把总就成了摆设?”
孙诚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今天这事,没得善了。
他侧身对阿正低声道:“你先躲远点,别掺和。”
话音未落,人已闪进旁边一条窄巷。心念微动,内世界里浮出一件新炼成的法器……百变面具。
名字直白,用途更直白:易容。
面具里刻着阁皂山灵宝派的幻化咒,只需注入一道真气,就能随心改换相貌。中品法器,威力不如八卦镜,但对孙诚来说,够用。
他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不是战力。只要没人认得出他是谁,麻烦就追不到他头上。想查?查去呗……等衙门画师描完像、挨家比对,他早把事儿办完了。
真逼急了?大不了带着小芸一家远走。这几年照相机才刚冒头,整个大清,也就通商口岸那几个地方有人玩得转。没照片,单靠画像抓人?当捕快都是吴道子转世不成?
面具贴上脸的刹那,一股凉意裹住面颊。玻璃质地的法器微微泛光,眼型、眉骨、唇线全都悄然挪移,连人中上方都浮出两撇浓淡相宜的八字胡。
孙诚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前,是一队清兵。
哪怕只是些不堪大用的营兵,可一旦动手,就意味着他过去六年奉行的“不惹事、不结仇”,从此要拐个弯了。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就稳住了。
……人可以不争不抢,但不能任人踩着脑袋撒野。
……你们选了帮卢麟元来寻衅,那就是把我当了敌人。
……既然是敌人……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杀意无声而起,如刃出鞘。
今天,他要见血了。
……
吉乐号已被围了许久。
陈把总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在桂州府时,不过是个见谁都得赔笑脸的末流武官;可这里是上乡镇……桂粤交界处一个三不管的穷镇子,没人撑腰,也没人敢管。
这镇子小得连个捕快都没有,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全靠本地士绅出面摆平。
真出了人命,才派人跑趟县城,求县衙派捕头过来走个过场。
可眼下……他陈把总,官衔跟福康县县令平起平坐,亲自带人来拿人,竟还有士绅当街拦路?
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弟兄们!”他一声暴喝,腰刀“噌”地抽出半截,刀鞘还卡在腰间,寒光已劈开空气,“里头那帮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往死里打!一个不留,全剁了!”
“是!”
这群清廷营里混出来的兵油子,上阵打仗稀松平常,欺负老百姓却个个手熟、心狠、眼毒。
应声拔械,刀枪齐举,抬脚就要踹开“吉乐号”的门板。
吉乐号里,二叔公和朱大肠额头都见了汗。
二叔公倒不慌自己,也不怕朱大肠吃亏……他虽年迈,却是实打实的炼神期修士。真要走,百十号兵丁连他衣角都摸不着;带上朱大肠,照样能全身而退。
可他一身本事,全在符箓、风水、卜卦上。
茅山是名门正派,门规铁律:道法不伤凡人。
他虽是火居道士,这条规矩,从没破过。
早年懒于炼气,也没下苦功习武,老来身子骨再硬朗,也敌不过气血日渐枯竭。想靠拳脚硬闯出去?那点底子,早不够看了。
店里十几个伙计,全是灾荒年被扔在路边的孤儿,没一个跟他沾亲带故。
可收养进来那天起,他就当亲孙儿、亲侄子养着,一口饭、一床被、一句教训,样样没落下。
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砍翻在地?
可若真破了茅山禁令,拿符箓对付这些兵,那就不是救人,是自毁道基。
带十几口人一起脱身?难如登天。
正焦灼得心头发紧,外头猛地炸开几声惨嚎……
孙诚到了!
他从窄巷里冲出来,像头撞开山门的猛虎,肩膀一撞,就把围看热闹的镇民撞得东倒西歪。
刚扑到兵堆边,正瞧见几个兵卒抡着刀往吉乐号门里挤。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攥拳如铁锤,照着最靠后那个兵的后心就是一记重轰!
“咔嚓!”
骨头裂响混着惨叫,那人像断线的麻袋飞出去,砸倒一片。
孙诚脚下不停,知道这群兵身上有洋枪……那玩意现在还能咬他一口。
他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刚转过身来的兵卒肩头,手肘狠砸下去!
“咯吱”一声脆响,那条胳膊当场耷拉下来。
紧接着掌缘横切太阳穴,那人眼球暴突,整个人离地腾空,又砸倒三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