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黄河发大水,沿岸一带,一块饼换一个姑娘的事,谁没听过?
孙诚点头:“照旧。”
朱七带的这批人,每月七块大洋伙食,训完再加十块月例。
一块大洋啥概念?够买五六只肥实的老母鸡。
可这还不算金贵的……每人一颗洗髓丹打底,结业再发一颗,这才是实打实的本钱。
两颗丹下去,哪怕是个毛头小子,也能打得过苦练十几年的老把式。
为安顿这些人,孙诚还在上乡镇开了间武馆。
不过对外只说:专接大户人家家丁护卫的活儿,不收散徒,不挂牌招生……搪塞得严严实实。
朱七没再多问。招一百个和五百个,对他来说真没那么费劲。
东家肯砸钱,他自然不抠门。
他朝旁边两人一招手:“抬上。”
箱子一拎,拱了拱手,转身就出了孙府大门。
第二天一早,又有人上门来了。
“李贺林?”
管家林伯领着个穿白道袍的中年人进来,孙诚抬眼一瞧,微微一怔。
这人,竟是当初卖给他三册《灵宝经》的灵宝派叛徒孙诚……说起来,对方也算帮过自己不小忙。
李贺林再见到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勉强扯出个笑,抱拳一拱:“道友,久违了!修为倒是精进得厉害!”
一踏进孙府,他就觉出不对劲:檐角、门楣、廊柱上贴着的符纸,笔意沉稳、五行气机隐现,分明是《五福经》里的路数。
孙诚抬手虚引:“听说令妹上次难产大出血,后来赶去县城求医……我也一直记挂着,可惜没帮上什么。”
说着,他从胸前摸出个小乾坤袋,作势往里掏,实则指尖微动,已从内世界取出三卷泛黄的手抄本,轻轻搁在旁边案几上。
“道友上回走得急,这几卷《灵宝经》在我这儿搁了不短日子。如今物归原主,正好。”
三本旧抄而已。若李贺林不来,这百来年的纸页,他倒不介意收着当个念想。
可人既然登了门,孙诚虽看不上他为人,却也清楚……真正坑人的,是那个缺德带冒烟的马麟祥;李贺林没招惹过自己,犯不着拿话噎人、拿书压人。
再说,该抄的早抄完了,还回去,不过少三本压箱底的老纸罢了。
李贺林原本正盯着那小乾坤袋……名门出身,一眼就认出这是修行界都少见的储物法器,心头刚一动,就听见对方开口还书,又见那三卷真真切切摆在眼前,脸色顿时一阵青白交加,半晌才长长一叹,郑重抱拳致歉:
“道友磊落,我这次贸然登门,一来听说你要换材料,二来……也是为师门这三卷经书来的。”
孙诚只笑了笑,袖风轻扬,三卷经书便自行腾空,稳稳落在李贺林手边案上。
李贺林心里佩服,可事关根本,仍是一卷卷翻开细查,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
他抬眼看向对面……孙诚正低头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贺林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友,马麟祥的事,你怕是早猜到了。当年是我贪心作祟,活该遭报应……连累妻儿,孩子七个月大,没保住。”
“这些,我不想知道。”
李贺林一怔,随即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绸,层层掀开,露出一块干瘪发黑的竹片,径直走到孙诚跟前,轻轻放在茶桌边上。
“道友痛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拿它换些救命的丹药。”
孙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块竹片上,眉峰微蹙:“这是?”
瞧着就是寻常枯竹,没灵气,没药味,连点陈年木香都欠奉,实在看不出门道。
李贺林没急着答,反倒问:“道友可知我是南安府大庚县青龙港人?”
孙诚一愣:“这和竹片有关?”
李贺林摇头一笑:“老家从前没什么名气,但前朝有位大人物,在我乡里病逝,世人尊称阳明先生。”
孙诚神色微动。
李贺林目光沉了下去,伸手虚抚了下那块竹片,像是碰不得、又舍不得:“我家祖上靠水吃饭,是个普通渔夫。当年阳明先生病重,坐的就是我家祖上的船出海散心。临终前,他似有所悟,把随身带着的一块竹片送给我祖上,说‘还你一场造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友,该明白这是什么了吧?”
孙诚静了一瞬,缓缓吐出四字:
“守仁格竹。”
……
王阳明,字伯安,号阳明。
前朝儒宗、名将、圣人……这些头衔,孙诚并不上心。
但在夏国修行界,他另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天人王阳明”。
他出身金陵王家,父亲是前朝吏部尚书,一品大员。从小锦衣玉食,不愁生计。
传说他幼时不开口说话,却极聪慧,日日埋首书堆。王家藏书万卷,儒释道、旁门杂术,全堆在书房里任他翻。
没人教,他自己啃书,竟硬生生啃出了修行门槛,成了修士。
可他走的不是寻常路。官宦子弟,耳濡目染皆是圣贤之道,他偏要以儒入道,重走古之圣人之路。
“守仁格竹”,便是他年轻时最疯的一桩事。
为印证朱熹“格物致知”之说,他对着后院一片竹林,不吃不睡看了七天七夜,想参透竹子背后的“至理”。结果什么也没悟出来,倒烧得人事不省。
那场大病之后,他扔了程朱理学的书,开始琢磨另一条路……
知行合一。
他病愈后,从那片竹林里挑了一截竹子,削下一片随身带着,权当警醒自己。
修行界都说,王阳明一辈子认准“知行合一”四个字,靠它入道,到老竟真走通了天人合一的路。
夏国修行界几千年,神神鬼鬼的故事堆成山,可真能叫人信服、拿得出手的,王阳明就一个。
传说他晚年已不单是悟透道理,而是念头一动,万物应声而生……连虚无都能被他点化出实相来。
几百年下来,光是关于他的奇谈,就多得数不清。前朝至今,被整个修行界公认、传得最响的两位人物,一个是张三丰,另一个就是王阳明,再没第三个人能并列。
“没错,就是‘格竹’!”
李贺林手指轻轻摩挲着丝绸裹着的那块竹片,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道友,这东西,是我祖上亲得阳明先生所赠!”
孙诚心头一跳,但没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