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女在桂州府扎下根来已近十年,她这处道观。
不单占着城西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院墙圈出的地界也阔绰得很。
孙诚收服她之后,便把落脚点挪到了这儿。
玉残花打心眼里抵触搬来,尤其见过罗刹女一面之后。
她向来信得过自己的容貌,也笃定孙诚绝不会看上那个比自己年长一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煞气的妇人。
可男人贪鲜的本性,玉残花心里门儿清——嘴上不说,肚里早翻了腾。
为此,她又甩脸子、撂脾气,茶饭不思地冷着。
孙诚压根没搭理她。自打罗刹女俯首听命,这位在桂州府街巷间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一出面,他原先卡壳的几桩事,立马顺溜起来。
罗刹女虽在桂州府几条主街上硬收香火钱,倒也真攒下几分威势!
那些街面,本就是她从一帮混混手里抢来的;商户们早就在交保护费,不过是换了个名目、换个收钱的人罢了。
这行当自古就有,算不得新鲜,清廷衙门管不到犄角旮旯时,它就活成了半条街的规矩。
百姓虽皱眉,却也认了——毕竟罗刹女靠一身狠劲儿镇住了泼皮无赖,谁敢在她眼皮底下撒野,当场就挨板砖。
除了收钱,她拉拢信徒也是一把好手。
自称无生老母转世,在桂州府拢了三四千信众。
信徒多是田里刨食的贫农,可也有不少被她眼波流转、言语蛊惑住的铺面掌柜。
反倒让孙诚手里的货,顺着这些人的嘴和腿,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千家万户。
星宿老魔近来沉寂得厉害,不知躲在哪个窟窿里捣鼓什么。
孙诚一直盯着科学门动静,可那边静得像口枯井。
吴顺超反倒天天晃荡上街,时不时凑到青梅竹马秀秀跟前,耍宝逗趣,笑得没心没肺。
那醉道人更是影儿都没见着,仿佛被风卷走,踪迹全无。
孙诚很快顾不上他们了!
等了数日,终于盼来一场久违的雷暴天。
闪电奔雷拳难入门,关键一条,便是初学者须在雷雨交加时,以真气引雷入体,在丹田内凝出一颗雷种。
寻常修士体内真气,多属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一,或兼而有之。
像魁道那阴寒刺骨的真气,稀罕归稀罕,终究还能修。
唯独雷属性真气,天地间本就稀缺,非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不可得。
故而修雷法者,必先在丹田里种下雷种——日后催动时,才可将自身真气瞬息化作雷霆之力,虽不及天雷浩荡,却也凌厉非常。
黄昏将至,天边滚起闷雷。
孙诚悄然离了道观,潜入桂州府郊外一座孤峰。
纵身跃上山顶,他从内世界取出十余根六七丈长的细铁杆,一根根钉进岩缝。
接着取出一只铜制圆环,稳稳架在铁杆围成的圆心。
手起线落,铜丝如蛇缠绕,眨眼间便将铁杆与圆环连作一体。
他盘膝坐进圆环中央,静候天机。
雨势渐猛,雷声由远及近,震得山石嗡嗡发颤。
闭目调息的孙诚忽觉周遭灵气躁动不安,似沸水翻腾。
他刚掀开眼皮——
“嗤啦!”
一道蓝紫电光撕裂云层,直劈山顶!
插在崖顶的铁杆表面,早已蚀刻满接引雷纹。
那道天雷撞上其中一根,竟如认准门户般轰然贯入!
“嗤啦!”
一半电流顺杆入地,激得山岩微颤,悄然唤醒孙诚埋下的阵基;
另一半则沿着铜线疾窜,尽数涌向中央圆环。
霎时间,电蛇乱舞,蓝光炸裂,孙诚周身噼啪作响。
而被雷意催动的阵法,更如磁石吸铁,将四野游荡的雷霆之力尽数拽向此地——
一道、两道、三道……雷光接连劈落,整座山头都在颤抖。
孙诚知道火候到了,当即默运闪电奔雷拳所附的《引雷诀》。
张口纳气,毛孔尽开,任那暴烈雷息灌入四肢百骸,直冲丹田。
酥麻如蚁咬,筋肉抽搐,经络灼烧,五脏六腑都像被铁锤擂打,发出沉闷哀鸣。
尤以肺腑为甚——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细碎电芒钻进肺叶,撕扯、灼烧、寸寸毁损。
血沫不断从他鼻孔、嘴角、耳窍渗出,可那一身淬炼过的宝血,此刻正悄然发力。
那颗经太清五始经重塑的心脏,在雷击之下仍稳稳搏动,泵出滚烫热血,奔流至肺腑、脏器、筋脉各处,修补崩裂之处。
痛,钻心蚀骨;麻,如万针齐扎。
他浑身似被毒虫啃噬,每一息都像熬过半世。
牙关咬碎,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把那横冲直撞的雷力一寸寸往丹田里压、往深处逼——
凝雷种!
一次,溃散!
两次,崩解!
三次,炸裂!
最后,连孙诚自己也数不清究竟熬过了几个时辰。
他只觉皮肉的灼痛一寸寸退去,丹田里却有银蛇攒动,噼啪作响,越聚越密,越压越沉。
忽地,下丹田深处“嗡”一声闷响,像铜钟被重锤撞开。
那一瞬,浑身刺骨的酸麻、撕裂般的剧痛,全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骨缝里渗出的轻盈,是血脉中奔涌的滚烫,是抬手就能劈开山岩、跺脚便能震裂大地的饱满劲力。
雷种,成了!
……
雨丝渐细,天光微亮,云层里的雷声也哑了下去。
可山顶上,孙诚仍端坐如磐石。
这一夜借雷淬体,收获远不止一颗雷种。
雷火曾把他的肺叶烧得焦黑破裂,可旧痂剥落处,新肉正疯长——宝血汩汩灌入,冲刷着残损,也撞开了机缘。
他咬牙定念:趁热打铁,在肺腑之间,再凿一座丹田!
真气悄然游走,他在识海中逐字默诵《太清五始经》里炼肺的口诀,指尖在虚空中描画经络走向。
真气所至,遇堵即撞;撞不开,便从雷种里硬抽一道暴烈雷息,轰然凿穿!
纵使经脉崩裂、肺叶抽搐,自有宝血奔流不息,眨眼间弥合创口,续接断络。
时间无声淌过。
终于,雷息如犁,一条条闭塞经络尽数爆开。
肺中忽生凉意,清冽如雪水初融,呼吸之间,连山风都带着甘甜。
“引雷入体,不但凝成雷种于下丹田……更顺势劈开了肺部丹田!”
“这雷威,果真天下至刚至烈!”
“本只想借它通几条死脉,谁知竟把积在经络深处、被精卫之喙吸食多年的残元,一并炼得干干净净……”
“炼气九重——化神,只剩一步之遥。”
此刻的炼气九重,与此前截然不同。
最直接的体感:体内真气厚了七成,流转如江河归海,念头刚起,气已到位,四肢百骸仿佛返老还童,筋骨轻快得能踏云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