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坐着,等对方把话说透。
星宿老魔也不卖关子,笑意更深:“嘉庆年间白莲教攻陷桂州府,曾以城中一处庙宇为总坛。”
“清兵收复后,一把火烧得片瓦不留。可他们不知道——那庙底下,还埋着白莲教一支偏师十年劫掠攒下的财货。”
“粗估,百万两白银不止。我拿它换您袖手旁观。”
“如何?”
眉头一拧,孙诚盯着眼前这星宿老魔——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话没出口,人已先绷紧了神经。
他嗓音低沉:“你我上回动手还没散尽火药味,你说的话,我信不过。”
星宿老魔嘴角一扯,似早把这话嚼烂了咽下肚,手探进袖口,抽出一卷黑褐色的卷轴,“喏,诚意就在这儿。”
话音未落,卷轴已朝孙诚面门甩来,带着一股子阴腥气。
孙诚双目一凝,阴阳眼扫过,顿时认出那不是寻常皮料——皮面泛青,浮着层灰白尸油光,怨气盘绕如活物喘息,分明是剥下来的人皮。
心头一沉,胃里也跟着发紧。他指尖微弹,一道真气疾射而出,凌空卷住卷轴,悬在身前两丈开外,才缓缓掀开。
星宿老魔眼皮跳了跳,倒没拦,只把嘴角那点笑意压得更深了些。
卷轴摊开,没见符火炸裂,也没闻毒烟升腾。只一张粗线勾勒的山形图,墨色陈旧,边角磨损,显是经年摩挲过的旧物。
孙诚眯眼细辨,图上用朱砂圈出一座孤峰,旁边题着三字:云雾岭。
他颔首——这地名不生僻,桂州府北六十里,确有此山。按图索骥,找宝藏不算难事。
“如何?”星宿老魔往前半步,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这诚意,够不够分量?”
“行。”孙诚收起卷轴,“我闭关一月,谁来都挡在外头。”
星宿老魔听懂了弦外之音——孙诚没答应袖手旁观,但也没说要搅局。他心里哼了一声,只当孙诚是怕惹火烧身,躲清闲去了。他自忖修为压过科学门掌门一头,一月足矣夺令;至于那宝藏里的暗桩、禁制、反噬咒……他一个字没提,巴不得孙诚一头撞进去,吃个哑巴亏。
“好!”他应得干脆,仰天长啸一声,身形骤然拉长,双臂撑开如蝠翼,嗖地掠上屋脊,眨眼便融进夜色里,只剩檐角风铃晃了三晃。
孙诚立在原地,伸手抄住那卷人皮,指腹擦过皮面,凉而滑腻,像摸了条刚剥壳的蛇。
……
星宿老魔的话,孙诚半个字都没往心尖上搁。
可白莲教那笔藏宝,他倒真上了心。
转身就折回罗刹女的道观,科学门那边,暂且丢在脑后。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转回来,罗刹女正倚着香案剔指甲,抬眼一瞧,眉梢挑得老高:“公子不是奔科学门去了?怎么又踅摸回来了?”
问米婆在桂州府也算响当当的名号,专替人问亡魂心意——哪家寡妇想改嫁,总得先请她撒把米、烧炷香,听听地下那位答不答应。罗刹女早听过这号人物,只是刚晓得她顶着科学门掌门的帽子罢了。
孙诚随手把人皮卷抛过去,罗刹女一把接住,低头瞅了一眼,立马皱着鼻子甩到桌上:“晦气!哪弄来的腌臜东西?”
“星宿老魔塞的。”孙诚掸了掸袖口,“我刚踏出道观门,他就蹲在墙根等着——这老蝙蝠,盯我许久了。”
罗刹女脸霎时冷下去,指甲掐进掌心。她至今记得那夜血溅道观,上百信徒横尸阶前,十年攒下的香火基业被一把火烧成焦土;若非孙诚及时杀到,她早成了星宿老魔豢养的活傀儡,哪还有今日自在?
“这老畜生……迟早剥了他的皮,垫我蒲团底下。”
恨意一起,她反倒伸手捡起那卷人皮,抖开细看。目光停在云雾岭三字上,忽然一顿:“这地方……我好像见过。”
她是土生土长的桂州人,熟门熟路,并不稀奇。
孙诚点点头,想起星宿老魔嘴里吐出的“白莲教宝藏”四字。罗刹女平日装神弄鬼那一套,常拿白莲教名号唬人,想必对这支教门并非一无所知。
他开口便问:“罗刹女,三十年前白莲教一支打下桂州府,在城西设坛立总舵的事,你可听过?”
罗刹女歪头想了会儿,忽然起身,福了一福:“公子稍坐,奴家去取几本老书来。”
她快步穿过垂帘,进了后厢房。不多时,抱出三册厚薄不一的书,轻轻放在孙诚面前——《桂州府志》《郡县百年考》《白莲救世说》。
孙诚扫了一眼,《白莲救世说》薄得可怜,另两本却厚如砖块,边角磨得发毛。
见他目光落来,罗刹女也不遮掩,指尖点了点书脊:“公子莫笑奴家如今靠收香火钱过活。祖上可是出过道台的,若不是三十多年前金田那场大火……”
孙诚心里明白,她说的正是太平天国起于桂省那场大乱。
他拾起《桂州府志》,翻得极快,纸页哗哗作响。王阳明传下的知神通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目十行,过目成钉。
不到一刻钟,府志合拢。他边回想边顺手抽过《郡县百年考》,指节叩着书页,继续往下翻。
半小时后,《白莲救世说》最后一张纸也翻完。他闭目静坐,脑中碎片如溪流汇入深潭,错综线索一一咬合、拼接、成形。
再睁眼时,嘴角牵起一丝冷意。
“原来如此……我还在纳闷,这老魔怎会突然转性,拿金山银山来哄我这仇家……”
他冷笑一声,心底却像结了层霜,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第一眼看见那张人皮卷起,他就没信过星宿老魔会安好心。
所以察觉到他暗藏的图谋时,孙诚心里竟没泛起一丝波澜。
他目光一转,落在罗刹女身上,语气干脆:“挑个得力的,去把玉残花叫来。”
罗刹女颔首,招来一名下属低声吩咐几句,旋即返身回到正殿。
“公子,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孙诚点头,却没立刻作答,只沉声问:“五鬼道——你可听过?白莲教底下那个支派。”
“五鬼道……”罗刹女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默然片刻,脸色忽地一紧。
她抬眼直盯孙诚,嗓音压得极低:“莫非是……拿孕妇开膛取胎、供奉五尊不死邪神的那个邪门教派?”
“正是。”
孙诚应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