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活过来了。
死矿复活的消息,比玄阴之精本身,传得更快。不出一月,“青云宗残丹院的陈师傅,能把死矿废渣变成宝”的名声,顺着万宝商会的商路,传遍了大半个南三州。
那座曾经死气沉沉的矿镇,如今日夜灯火。窑场扩了三回,捡渣度日的老弱成了拿工钱的匠工,走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关了的铺子重新上了货。落霞的孩子,又能在开张的糖铺前,买上一颗糖了。
当初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怔怔望着糖铺招牌的孩子,如今脸上,也长出了点肉。他攥着一枚铜钱——那是他爹在窑场做工挣来的——踮着脚,趴在糖铺的柜台上,怯生生地,要了一颗麦芽糖。
那卖了半辈子糖、险些饿死在自家铺子里的老掌柜,多送了他一颗,浑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一座死了十几年的镇子,就这么,一点一点,重新有了炊烟,有了吆喝,有了孩子的笑。而这一切的由头,不过是一个外乡货郎,看上了满山,没人要的“废石”。
康三财彻底绑上了陈平这条船——他坐收六成分红,一文不出,比当年放印子钱、圈地皮来钱又快又体面,早把那点“被外乡人抢了生意”的怨气,忘到九霄云外,如今逢人便说“陈师傅是他康某人请来的贵客”。
万宝商会那边,姚敬之言而有信,玄阴之精借着商会的渠道,销往南三州各处,价钱公道,分账清楚。陈平那一份,越积越厚。
一个从青云宗外门被清退的三系废灵根废物,短短数月,成了南三州都听说过的“点石成金的陈师傅”。
可陈平心里那杆秤,没被这泼天的名声晃乱分毫。
他盯着的,始终是那个没露面的影子——
万宝商会销出去的玄阴之精,绝大部分,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姚敬之嘴上说“销往各处”,可陈平借着经手产出、对账的机会,一笔一笔,暗暗盯着货的去向。那些至阴之物,过了万宝商会的手,最终,都汇进了南三州西境、一个语焉不详的“大主顾”手里。
一个不惜代价、源源不断、只进不出,收这许多至阴之物的大主顾。
至阴之物,寻常修士无用、有害。收这么多,做什么?
陈平问过姚敬之。这位笑面大掌柜,头一回,没有正面答他,只含糊道:“大主顾的事,姚某也不便多问。陈师傅,钱赚着就好,有些水,深,别趟。”
越是这样,陈平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一个收这许多至阴之物、却讳莫如深的大主顾;一条连姚敬之都劝他“别趟”的深水。越是有人拦着不让看,底下藏的东西,往往越金贵,也越吓人。
陈平这些年,就是靠着专往别人不肯看、看不上的地方看,才在废料堆里,刨出了一条活路。如今这条最深的水,他偏要去趟一趟。
他把落霞的窑场,托给了信得过的赵老栓和青松观派来的人打理,定下章程,留足人手。
然后,他带着秦老新配的、掺了玄阴之精的温养药方,和满囊的玄阴之精,辞别落霞,往南三州西境——那个“大主顾”的方向,去了。
明面上,他是去拓展生意、寻访更多的“废物”。
暗地里,他要顺着这条玄阴之精的流向,去看一看,那条“别趟”的深水底下,到底沉着什么。
——
临行前,一封从青云宗辗转送来的信,追上了他。
信是秦老写的,寥寥数语,报的却是天大的喜讯:苏晚晴的根基,在玄阴之精的调理下,那片焦土上的新绿,已连成了片。她如今,已能稳稳地引气入体、重新修炼了。假以时日,重回昔日境界,未必无望。
信的末尾,秦老添了一句:“晚晴丫头,让我问你一声——路上,可仔细着些。”
陈平捏着那封信,站在南三州西境的官道上,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慢悠悠地,笑了。
“路上仔细着些。”
他把信,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那撮最纯的玄阴之精。
那个骄傲得病中都不肯服软的姑娘,绕了那么大一个弯,也不过就问出这么一句。
陈平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躺在静室里,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却骄傲得像淬了冰,宁可被人抬着,也不肯朝一个“收破烂的废物”,低半分头。
那时谁能想到,这么个把“仰仗别人”当成奇耻大辱的姑娘,会绕着这么大一个弯子,托秦老,替她问他一句——路上仔细着些。
他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懒得深想的东西,又悄没声地,动了一下。
“承她吉言。”陈平低声道,抬脚,往那片深水的方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