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废为宝的手艺?”
黑袍修士的声音,从那层幽蓝的阵光外传来,阴冷,沙哑,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在他眼里,阵中这个自称“收破烂”的年轻人,连炼气都未入门,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一个蝼蚁,也配跟噬渊谈手艺?
“小子,你以为,一座顾家的破阵,挡得住噬渊?”他抬起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那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本座给你顾家留生路,是不愿这星罗盘,在动手时有个万一。识相的,交出来。莫要自误。”
阵光之内,顾家上下,抖成一团。顾承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孙儿顾清的手;那策反未遂的二房顾敬,早已瘫软在地。这护山大阵才刚复苏,能撑多久,谁心里都没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站在阵前的、单薄的身影上。
陈平没有回头去看那一屋子惊惶的脸。
他只是望着阵外那个通身煞气的黑袍修士,望着他身后那七八个气息森然的噬渊修士,慢悠悠地,把心里那杆秤,又拨了一遍。
斗法?他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挡不住。硬拼?顾家这护山大阵,撑不过半炷香。论力,他这一方,输得干干净净。
可陈平这辈子,就没跟人比过“力”。
他比的,是“账”。
他脸上那点被逼出来的怒意,一点点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人畜无害的憨厚。他甚至,还冲着那杀气腾腾的黑袍修士,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这位前辈,”陈平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稳,“晚辈一个收破烂的,确实没本事跟诸位斗法。您要砸了这阵、进来取盘、取晚辈的命——易如反掌。晚辈认。”
黑袍修士眼中掠过一丝讥诮——算这蝼蚁识相。
“不过,”陈平话锋一转,那副憨厚底下,忽然透出一点东西,让黑袍修士的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晚辈斗胆,想先问前辈一句。”
“诸位噬渊的高人,在这锁澜岭下,藏头露尾,谋了整整三十年。抽玄阴之精、毁镇脉阵枢、囤至阴……哪一步,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连南三州的宗门大派,都当你们噬渊,是个吓唬小儿的传说?”
“晚辈就想问——你们费这三十年功夫,藏得这样深,图的是什么?”
黑袍修士冷冷道:“不该你问的。”
“图的,是‘悄没声’。”陈平自问自答,慢条斯理地,把那颗最要命的棋子,轻轻落下,“因为你们心里门儿清——这锁澜岭下奔涌的狂脉,一旦要夺,得是你们噬渊,不声不响,一手掌控地夺。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让南三州那些宗门大派知道了……”
“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不惜代价先把你们噬渊,连同这没夺成的地脉,一起碾成齑粉?”
阵外,那黑袍修士缠着煞气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陈平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那杆秤,稳稳落地——赌对了。
“晚辈再斗胆,替前辈算笔账。”陈平不等他答,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你们三十年的图谋,最怕的,从来不是顾家这座破阵,也不是晚辈这个收破烂的蝼蚁。”
“你们最怕的,是‘声张’二字。”
“今日,你们大张旗鼓,围了顾家,亮了噬渊的行藏——前辈,您就那么笃定,这消息,还没漏出去半点?您就那么笃定,晚辈一个能算翻钱执、能进出掌宝阁、能跟万宝商会做买卖的‘收破烂的’,来这锁澜岭之前,手里半张底牌都没留?”
黑袍修士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陈平往前踏了半步,紧贴着那层幽蓝的阵光,抬起头,一字一句,把那把藏在憨厚底下的刀,缓缓亮了出来:
“您现在,是能砸了这阵,取了盘,杀了晚辈,灭了顾家满门。”
“可您敢保证,晚辈没有在您到之前,把这锁澜地脉的秘辛、把噬渊三十年的图谋、把那本玄阴之精是被谁一船一船买走的账……原原本本,送到该送的人手上么?”
“您杀晚辈,易如反掌。可您杀得了晚辈,堵得住,那已经送出去的话么?”
“地脉一旦被夺、失镇翻澜,殃及的,是整个西境。这满州的宗门大派,哪一个,舍得把命,填进你们噬渊的邪道里?到那时——是你们夺脉的手快,还是这满州围剿噬渊的刀,快?”
阵外,死一般的寂静。
那黑袍修士缠绕着的煞气,翻涌了几下,终究,没有立刻拍下来。
陈平赌的,正是这一寸犹豫。
他知道,噬渊这样藏了三十年的邪祟,最经不起的,就是“曝光”。他们能横行,全靠一个“秘”字。这个字,是他们三十年图谋的根,也是他们唯一的死穴。
而陈平这个收破烂的,别的没有,最擅长的,就是把一样东西藏得最深、最不起眼的那点“命门”,一眼,给你拎出来。
“所以前辈,”陈平不慌不忙地,收回那半步,重新拱手,笑得憨厚,话却诛心,“您先别急着动手。”
“您得先想明白——今日这一动,您是解您三十年的局呢……”
“还是,亲手替晚辈,把您噬渊,暴露在整个南三州的刀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