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宫那一记惊雷替守脉人正了名,也替陈平在东胜域的正道里攒下了偌大的名声。可他没有停下。
从卫崇一党抄没的密信名录里,牵连着噬天教在东胜域各处的暗桩。别的暗桩多是玄阳、卫崇那样藏在正道皮下、散布“守脉邪祟”谎言的内应——那一条线随着守脉正名,已断了大半。
唯有一条线,透着不一样的味道。
那密信上反复提及一处地名——百炼城;提及一样东西——“血榜”;还提及一个反复出现、语焉不详的字眼——“送料”。
“送料。”陈平就着油灯,指尖在那两个字上一遍遍摩挲,眉头越锁越紧:“往噬天教老巢送的什么‘料’?”
这两个字勾得他非去百炼城看一眼不可。
——
百炼城在东胜域中西部,是一座与云台、与太清宫截然不同的城。
云台重的是正道体面,太清宫重的是公道人心。可这百炼城满城上下只重一样东西——拳头。
这是一座江湖武夫的城。城里聚的是东胜域各地的炼体士、武夫、赏金客、护院镖师,乃至亡命天涯的江湖客。他们不修那飞天遁地的仙法,只把一身血肉筋骨往死里锤炼,靠一双拳头、一身横练的功夫在这刀头舔血的江湖里挣一口饭吃。
城中央那座巍峨的“百炼擂”日夜不休。擂台之上,武夫们捉对厮杀、以武会友、赌斗赏金;擂台之下,喝彩声、押注声、断骨声响成一片。整座城都透着一股血气蒸腾、崇力尚武的彪悍。
陈平一行进了城,还是那套老规矩——寻个不起眼的落脚处,一边糊口,一边看、听、摸这一城的底。
只是这百炼城的世态比云台又野了几分。
在这里没人问你出身、来路,只问你拳头硬不硬。拳头硬的是爷,拳头软的是草芥。那些个上了年纪、伤了筋骨、打不动了的老武夫,便如秋后的蚂蚱,被这尚武的城一脚踢到墙角,当废物扔了。
陈平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在这彪悍的城里晃了两日,晃出了两样东西。
其一,是那张贴遍全城的“血榜”。
那血榜是一张以朱砂写就、透着森森血气的告示,高悬在百炼擂旁最显眼的地方。榜上以骇人的高价招募亡命的好手,说是替一位“大主顾”去东胜域西境“护送货物、看守矿场”。那赏金高得离谱——寻常武夫在这百炼擂上拼死拼活一年都未必挣得到;可这血榜上开的价,去一趟便够一个武夫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血榜一出,那些个在百炼城挣扎求生的武夫、赏金客红了眼,争相揭榜。揭了榜的,便被那“大主顾”的人领走了。
其二——才真正让陈平眯起了眼。
那些个揭了血榜、被领走的武夫……没有一个回来过。
“兴许是挣了大钱,远走高飞享福去了呢?”茶棚里,陈平不动声色地向一个本地的老茶客打听。
“享福?”那老茶客压低了嗓子,往那血榜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忌讳,“客官,你是外乡来的,不懂。这血榜邪门。”
“揭榜走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好手。可自打去了西境那‘矿场’,便人间蒸发。没一个捎回过只言片语,没一个活着回来过。他们的婆娘、老娘来百炼擂闹过、寻过——那‘大主顾’的人只丢下几块灵石,说人在矿场好好的,便把人撵走了。”
“这大半年揭榜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茶客的声音抖了抖,“八十条汉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客官你说,这世上哪有这般只进不出的‘矿场’?”
陈平端着粗茶的手顿住了。
一张开着离谱高价的血榜;一群被重赏勾了魂、争相揭榜的武夫;一处只进不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矿场”。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
云台的“守脉邪祟”、太衍宗的“重修大阵”、云梦域的……这血榜底下透出的那股把活人当牲口、当货物、当“料”一样往一个吃人的窟窿里填的森然邪气——
分明又是噬天教的爪子。
“送料。”陈平望着那高悬的血榜,心里那两个从密信里抠出来的字,终于落了地。那被血榜勾走的八十条汉子——
不是去挣钱的。是被这噬天教当成“料”,一车一车送进它那藏在西境的、吃人的窟窿里去的。
“晚晴,”陈平放下茶盏,那眼底是一片沉到底的冷,“咱们循着密信追到这百炼城,本以为又是一处散布谣言的暗桩。”
“却没想到——”他望向那张森森的血榜,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撞见的,是噬天教一条把大活人当废料往老巢里送的敛料线。”
“这百炼城的第一趟‘破烂’——”
“晚辈非收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