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端了这血榜、救出被掳的人,陈平却没有莽撞地去砸那中转宅院。
“硬闯,是下策。”他把这几日摸来的底细,摊在苏晚晴、顾清、洪老拳与铁柱面前,慢悠悠道,“那中转宅院有噬天教的爪子坐镇;宅院背后,还牵着西境万仞荒那处吃人的料场。咱们几个砸了一处宅院,救得了眼前几十人,却断不了这条敛料的线。”
“断这条线,得先摸清它是怎么运转的。”
摸清这一层,靠的是两双眼。
一双,是铁柱那从料场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眼。他把那血榜“领人—验身—起运”的一整套路数,一五一十道了个明白。
另一双,是洪老拳那看了多年百炼擂的眼。他把这百炼城的地头底细、那把持百炼擂的擂主,一层层揭了开来。
两双眼一凑,那血榜底下的门道,便清清楚楚了。
原来这血榜敛料,是两方勾结的勾当。
一方,是噬天教派驻百炼城的爪子——一个唤作屠隆的凶悍邪修,主持血榜,负责验料、起运。另一方,便是这百炼擂的擂主,一个绰号“铁塔”、名唤曹岩的地头蛇。
“曹岩……”洪老拳咬牙,那浑浊的眼里是滔天的恨意,“就是他!当年在老汉护膝里做手脚、废了老汉的,就是他!他霸着这擂主之位、把持百炼城的武行——如今又勾结噬天教,把这满城的武夫当猪羊一样卖了!”
曹岩把持百炼城的武行,认得城里每一个有本事的武夫。噬天教要敛料,他便替噬天教牵线、掌眼——哪个武夫身手好、能当壮苦役,哪个武夫“身子骨特别”、能当好祭料,他曹岩一眼便知。他把这些人一个个诓去揭那血榜,再交给屠隆验身、起运。一条人命,换一笔噬天教给的重赏。
“验身。”陈平咀嚼着这两个字,那眼底那簇光,一点点亮起。
铁柱道:揭了榜的人,被领到中转宅院,头一件事便是“验身”。屠隆的人以一种阴冷的邪法,探一探揭榜者的体质、根骨——寻常筋骨强健的,归一类,充作挖脉的壮苦役;而那些查出“体质特殊”、尤其是沾着一丝至阴之气的,归另一类,单独锁着,当那最要紧的“祭料”。
验完了身,凑够一批,便趁夜起运,送往西境料场。
“这一套路数,环环相扣,看着滴水不漏。”顾清皱眉,“陈大哥,咱们从哪儿下手?”
陈平却不紧不慢地笑了。
“环环相扣,是它的稳。”他一字一句,“可这稳里头,藏着一个天大的破绽。”
“它,靠两方勾结。”陈平的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一处写着“屠隆”,一处写着“曹岩”,“噬天教的屠隆,要的是‘料’;百炼城的曹岩,要的是‘钱’和‘权’。这两方凑在一处,是各取所需。”
“可各取所需的勾当,最经不起的,是什么?”
苏晚晴眼中一亮:“是,‘信不过’。”
“对喽。”陈平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一方要料,一方要钱。只要让这两方起了疑心、信不过对方——这看着滴水不漏的勾当,自己就裂了。”
“咱们要做的头一步,不是砸宅院。是钻进这条敛料的线里去。”
他望向众人,眼里精光大盛:
“晚辈,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验料的屠隆。”
顾清吓了一跳:“陈大哥!您一去,那屠隆一‘验身’,岂不是……”
“谁说晚辈去揭榜、去当‘料’?”陈平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那副憨厚的脸上堆起了一个狡黠的笑,“晚辈去做一桩屠隆正缺、又求之不得的——‘买卖’。”
“铁柱说,那验身最要紧、也最难得的,是‘体质特殊’、沾着至阴之气的‘祭料’。这种料可遇不可求,屠隆为凑这种料,正发愁呢。”
“那晚辈,就扮成一个南边来的、专做这种‘特殊料’黑市生意的料贩子。”陈平不慌不忙道,“晚辈手里‘恰好’有这么一批沾着至阴之气的‘好料’,想卖给屠隆这个识货的大主顾。”
“屠隆正缺这种料。一个送上门来的料贩子,他验都验不出破绽——他会不会见?”
“他一见晚辈,晚辈便一只脚,踏进这敛料的线里了。”
一个把大活人当“料”敛的吃人勾当;一个反过来扮成“料贩子”、要钻进这勾当里、再从里头把它掀翻的收破烂的。
“可是,陈大哥,”顾清还是担心,“您扮料贩子,总得有‘货’啊。您拿什么当那‘沾着至阴之气的好料’,去骗过屠隆的验身?”
陈平却望向了身侧那自始至终静静听着的清冷女子。
苏晚晴,那守脉正传的一身至阴镇脉之力——正是这天底下最纯、最正的“至阴之气”。
“晚晴那守脉之力,能引、能敛、能收放自如。”陈平慢腾腾道,那眼底是一片笃定,“借她一缕至阴气,附在几件‘破烂’上,做成几样‘沾着至阴之气’的‘假料’——足以骗过屠隆的眼。”
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那清冷的眉眼间漫开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扮猪吃虎,钻进那敛料的线。”陈平站起身,望向那中转宅院的方向,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再一手离间屠隆和曹岩,叫他们狗咬狗;一手摸清那料场的底、寻着救人的路——把这条吃人的敛料线,从里头,一寸一寸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