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了屠隆这条线,陈平便以“供料”为名,几次往来那中转宅院。
每一趟,他都借着送料、议价的由头,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把这中转宅院的门道一寸寸摸了个清楚——哪里是守卫巡弋的暗哨,哪里是关押揭榜者的院落,哪里单独锁着那些验出了至阴体质、待作“祭料”的人,几时换防、几时起运……尽数记在了心里。
而每一趟,他都不忘往屠隆与曹岩之间那道缝里,再钉上一颗钉子。
对屠隆,他钉的是“黑吃黑”。
一回议价,陈平“无意间”透了句话:“屠爷,小的多句嘴——小的听南边的道上说,曹擂主经手的料里,但凡是那顶好的、沾至阴气的‘祭料’,未必都如数交到了屠爷手上。”
屠隆脸色一沉:“此话怎讲?”
“小的也是听说。”陈平那刀疤脸上堆着谄媚,话里却藏着刀,“那等好料可遇不可求,识货的谁不眼馋?曹擂主一手掌眼、一手经手,中间动没动手脚、截没截下几个去别处卖个高价——屠爷远在这宅院里,又怎么验得清、点得明?”
“反正小的这条路子,是屠爷亲眼验的货、亲手点的数,童叟无欺。”
这一句,正戳中屠隆的心病。他与曹岩勾结,那验料、点数本就多经曹岩的手。屠隆疑心一起,越想越觉得,那大半年经曹岩之手的料里,说不定真被这地头蛇黑了不知多少去。
对曹岩,陈平钉的是“抢饭碗”。
他借着洪老拳在百炼城武行里尚存的几分老面子、几条旧门路,悄没声地把一个说法散进了曹岩的耳朵:那南边新来的料贩子,手里有源源不断的好料,深得屠爷器重;屠爷私下已动了念头,往后这敛料的进项,多倚仗那南边路子,曹擂主这条老道,怕是要靠边站了。
曹岩靠这血榜敛料,从噬天教手里捞了大半年的重赏。这是他的财路、他的靠山。骤然听说有个南边料贩子要抢他这碗饭、断他这条财路——他这心里,如何坐得住?
一个疑心料被黑吃黑,一个怕被抢了饭碗断了财路。
那本就各怀鬼胎、彼此提防的两方,被陈平这两头下的钉,撩拨得猜忌一日深过一日。屠隆看曹岩,越看越像个中饱私囊的蠹虫;曹岩看那“南边料贩子”,越看越像个来抢食的仇家,连带着对倚重料贩子的屠隆,也生出了几分怨怼。
狗咬狗的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而就在这两方猜忌正浓的当口,陈平从屠隆那儿,探得了一个最要紧的消息。
“这一批料,凑得差不多了。”一回送料,屠隆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这“得力”的料贩子透了底,“三日后起运,送去西境料场。你那批好料,也一并走这趟。”
三日后,起运。
陈平心头那盘棋,落下了决定性的一子。
那中转宅院里,此刻正关押着这一批凑齐待运的人——几十个刚揭了血榜、还没被送进那吃人料场的武夫;还有几个验出了至阴体质、单独锁着的“祭料”。
三日后起运,便是他们踏进那吃人地狱的最后一程。
而这三日,他们,还关在这中转宅院里。
“救人,就在起运那一夜。”回到落脚处,陈平把这盘棋摊开,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光,“晚了,人被运进万仞荒料场,便再难救回;早了,打草惊蛇,屠隆一警觉,咱们前功尽弃。”
“就趁起运那夜——人已出宅院、还没离百炼城的那一段路上。”
“可屠隆的爪子、曹岩的人手,押着一队‘料’起运,守备必定森严。”洪老拳皱眉,“咱们几个人,劫这趟货,怕是……”
“咱们几个,自然劫不下。”陈平却慢悠悠地笑了,那笑意里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可咱们,不用自己劫。”
他望向那屠隆与曹岩猜忌正浓的方向,一字一句:
“晚辈这几日两头下钉,把屠隆和曹岩喂得那么饱——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这起运的一夜。”
“到那一夜,晚辈再添一把火。让这两条互相咬着的狗——”
陈平的眼里精光大盛:
“在这押料起运的路上,当着那一队待宰的‘料’的面,自个儿先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