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天教的老巢,藏在东胜域西境一片唤作“万仞荒”的极凶险绝地深处。
万仞荒,山高谷深,凶兽出没,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而要进这万仞荒,唯一的一条路,得先过一座城——落魄城。
落魄城,人如其名。
它不属任何大宗大派,是东胜域西境一座三不管的江湖边城。这城里聚的,是东胜域最不入流的一群人——被宗门清退的废根弟子、丹田被废的落魄散修、犯了事亡命天涯的江湖客、坑蒙拐骗的市井混子,还有那些个在别处混不下去、只能来这最底层刨食的三教九流。
高门大派的修士,从不正眼瞧这落魄城一眼。在他们眼里,这满城的人都是东胜域的渣滓、废物。
可在陈平眼里,这满城的“渣滓”,却是一座别处再寻不着的宝山。
他这一辈子,干的就是这个——别人越是嫌弃、越是瞧不上、越是当废物扔了的东西,他越要蹲下来,细细地看。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样东西被扔在墙角,十有八九,不是它真没用,是它,没遇上那个识得它的人。这满城被东胜域弃了的三教九流,在他眼里,和当年那堆没人要的丹渣,没什么两样。
可陈平一踏进这落魄城,那双专辨错配的眼睛,却慢悠悠地亮了。
“好地方。”他掀着车帘,望着那街市上摩肩接踵、鱼龙混杂的人流,嘴角翘了起来。
顾清却皱着眉,护紧了钱袋:“陈大哥,这地方也太乱了。个个都不像好人……咱们还是赶紧穿城过去吧?”
“急什么。”陈平却不慌不忙地下了车,“要进万仞荒、摸噬天教的老巢,这落魄城是唯一的门户。这城里的门道、路子、人脉,比那高门大派的引荐管用得多。”
“再说了——”他望着那满街的“废物”,眼里是熟悉的光,“晚辈这收破烂的,别的地方不亲,就爱往这被人瞧不上的‘废物堆’里钻。”
“越是这被人当渣滓、扔在角落的地方,越是藏着识货人才捡得着的宝。”
落魄城的“宝”,果然不少。
陈平在城里晃了半日,那双眼睛就从这满城“废物”里,捞出了好几号各揣心思、却各有本事的人物。
城东茶摊上,有个瘸了腿、终日醉醺醺的老头,人人都当他是个混吃等死的酒鬼。可陈平一眼看出,那老头随手在桌上划拉的酒渍痕迹,是一手早已失传的、极精妙的探路堪舆之术——这是个当年怕是栽了大跟头、才沦落至此的堪舆高人。他图的,不过是一口能买醉的酒。
旁人看这老头,看到的是一身酒气、一条瘸腿、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陈平看到的,却是那双醉眼底下,藏着的一身、连高门大派都未必有的绝学。一个能把一方地脉、一处险径,看得比谁都透的堪舆宗师,沦落到街头,靠替人指个路、寻个物,换一口浊酒——这世道,把多少这样的宝,当废物,埋在了泥里。
城西的地摊边,蹲着个断了舌的哑巴猛汉,一身横练的功夫,却因不能言语、又犯过事,被人当只会卖命的蠢货,防着、使唤着。还有那市井里一个专替人跑腿、打探消息的包打听,滑不留手,谁的门路都熟,谁的钱都赚。
那哑巴猛汉,一身横练的铁布衫,是能替人挡刀、开路的好手;那滑不留手的包打听,一张遍布落魄城的门路网,是能探路、避耳目的活地图。可就因为一个不能言语、一个上不得台面,这两样本事,在旁人眼里,都成了“蠢货”和“混子”的下作勾当。
没人肯用他们,没人肯信他们。他们那一身本事,就这么,烂在这落魄城的墙角里。
在旁人眼里,这些都是落魄城里最不入流的渣滓。
可陈平要摸进那吃人的万仞荒、去掀噬天教的老巢,靠的,恰恰不是那些高来高去、却谁也不肯沾这趟浑水的名门正派。靠的,就是这些个被世道弃在角落、却各揣一手绝活的“废物”。
在陈平眼里,却是一件件被扔错了地方的“宝”。
“把这满城没人要的‘废物’——”他望着那满街的三教九流,慢腾腾地笑了,“收成晚辈摸进万仞荒、掀噬天教老巢的一副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