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域诸事暂了。追那“主上”、那盘更大的棋,尚需从长计议。
陈平做的头一件事,却不是急着去追。
他兑现了决战前夜篝火旁的那句承诺——带着苏晚晴绕道回了一趟南三州,那间破残丹院。
一路南下,从东胜域到中州,再到南三州。所过之处,处处是陈平这一路收来的人心——落霞的赵老栓、顾家的顾承、万宝的姚敬之、青云宗的秦老与堂主、临渊城城西的吴老栓、太衍宗的云鹤真人……一程一程,皆是故人相迎。
那个当年在青云宗外门被当作一粒灰、随手就要扫掉的“废物”,如今走过的每一寸他曾盘活过的土地,都有人念着他的好。
残丹院,还是老样子。
从东胜域到南三州,千山万水;可这一路,陈平走得,一点都不孤单。他这些年收的,不是金山银山,是这一程一程、散在天南地北的人心。落霞、顾家、万宝、青云宗、临渊城、太衍宗……每一处,都有一个曾被他从“死局”里盘活的人,记着他的好,盼着他回来。
这张用人心织了一路的网,才是他这收破烂的,攒下的,最厚的家底。
那口烧饭的破铁锅还在;墙角还堆着秦老没舍得扔的、当年的丹渣。一灯如豆,映着这间陈平一切开始的地方。
“就是这儿。”陈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慢悠悠地对苏晚晴道,眼里是历尽千帆后的温软,“当年晚辈就是从这口破锅、这堆没人要的丹渣里,刨出了第一条活路。”
“那时候,谁能想到……”
苏晚晴静静地望着这间寒酸的破院、这口破锅、这堆丹渣,又望向身旁这个从这堆“废物”里一路刨到东胜域、刨翻了一个化神老祖的年轻人,那清冷的眉眼间漫开一片极暖的笑意。
“想不到。”她轻声道,“想不到一个收破烂的能走这么远;更想不到——”
她顿了顿,望着陈平,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情意:
“想不到我苏晚晴这具被举世判了‘废’、判了‘祸胎’的身子,这颗颠沛了十七年、以为再暖不过来的心,也能被一个收破烂的,从那堆‘废物’里——捡回来。”
残丹院的灯下,两个都曾被这世道判了“废”、却谁也不肯认命、一路并肩走到今日的人,静静地望着彼此。
有些话,走到这里,不必再藏。
陈平握住了苏晚晴的手,这一回,她没有半分躲闪,反手将那双手与他十指相扣。
灯火昏黄。窗外,是南三州宁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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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苏晚晴睡下。陈平却独坐灯前,又跟自己那具三系废根较上了劲。
万仞荒一役,他以那杂修之力布阵、断脉,虽仍只能做些辅助的勾当,可这一路生死历练下来,那杂修之道,他又悟深了几分。
这一夜,他将那几丝自炼的灵机反复温养、淬炼。那微光比之当年,已壮大了何止一筹——虽仍远不及那些动辄化神的大能,可这条前无古人的杂修路,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愈发清晰。
这条路,慢,难,凶险,或许穷极一生也未必走得通。可陈平从不怕。他这一辈子,干的就是把没人看好的死路,一寸一寸,刨成活路。别人的路,是天生的坦途;他的路,是从一具废根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凿一寸,是一寸。这具废根,是他留给自己的、最难啃、也最想啃下来的一块“破烂”。
“能治好全东胜域‘废根’的人……”陈平望着丹田那几缕微光,不慌不忙地自语,嘴角翘了起来。
他救活过丹渣、废矿、废器、废阵,救活过被当邪祟的守脉人,救活过一群落魄城的“废物”——
那他自己这具被全天下判了“废”的三系废根——
“早晚,”陈平掂了掂那几缕自己一手从死根里刨出的微光,眼里燃起那簇熟悉的光,“也有把它彻底盘活的那一天。”
这条连他自己都尚未走通的终极活路,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也最大的一堆“破烂”。
—
数日后,残丹院外。
陈平与苏晚晴再度收拾行装。
那藏在东胜域之外、噬天老祖都要俯首的“主上”,那盘更大的棋,那牵连着东胜域之外、更广的至阴狂脉、也或许牵连着更多像守脉人一样被错当“废物”的人的更深的局——在前方等着。
“又要出发了。”苏晚晴握着那合璧的锁澜玦,望着那更遥远的方向。
“嗯。”陈平掸了掸衣袍,回望了一眼那盏残丹院的、一切开始的灯,又望向前路那更广阔、更深沉的天地,慢腾腾地笑了,笑意里是历尽千帆的通透,更是本色不改的笃定。
“这天地,被人错当‘废物’、扔在墙角的东西,还多着呢。”
“被错当‘废物’的丹渣、废矿、废人、守脉人……被错当‘废物’的、晚辈自己这具废根——”
“晚辈啊,”他望向那前路,一字一句,“一样一样,都想把它们盘活了。”
残丹院的灯,在身后静静地亮着。而那更大的一盘棋、那更远的路——正等着这个一路收着破烂、一路把死路刨成活路的年轻人,去一层一层揭开。
这修真界,被人错当废物、扔在墙角的东西——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