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查一桩接一桩、被官面按成“得宝远走”的失踪案,陈平没急着往深处闯。
他先干了件旁人看不懂的事——把甄萤记得的、她爹失踪前经手的那点零碎,从头到尾,一样样捋了一遍。
查一桩案子,陈平没有官府的权、没有宝盟的势,手里,只有他这一双专辨错配的眼,和一颗盘算人心的脑子。可他不急。他这查案的路数,和收破烂,是一个道理——旁人查案,盯的是那惊天的大处;他偏要,蹲下来,把那些没人留意的、零碎的、被人当“没用”扔在一边的细枝末节,一样样,捡起来,拼到一处。
那只抹人的手,再干净,也总会,在这些没人在意的零碎里,漏下一星半点的脾性。
甄老失踪那半月,鉴过的东西不多。甄萤记得清的,只有末了那一件黑黢黢、透着阴冷的旧玉,还有拿玉来的那位客人——一个脸生、出手阔绰、自称“替东家掌眼”的中年掮客。玉鉴完,那掮客付了双倍的银钱,客客气气地走了。三日后,甄老便没了影。
“识货的人,接连失踪。他们都鉴过阴冷古物。鉴完不久就没了。”陈平把这三条摆在石敢和甄萤面前,慢悠悠道,“这三条里头,藏着那只抹人的手的脾性。”
石敢挠头:“陈大哥,这我也看出邪门了。可查案这事,得有人肯开口。那些失踪户,一个个都被官府宝盟吓破了胆,谁敢跟咱们这外乡人多嘴?”
“死人不开口,怕死的人也不开口。”陈平的目光扫过那繁华鉴宝街深处,“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两个,既没死透、又不怕开口的。”
“石敢,你在这万宝洲三年,替我打听一个人。”他一字一顿,“这大半年里失踪的识货人——有没有哪一个,进去了,又活着出来的?”
石敢愣了半晌,忽地一拍大腿:“还真有一个!卜半瞎!”
那是个早年在鉴宝街上颇有些名头的老鉴师,姓卜,单名一个衡字。半年前也曾被人接了去,去了大半个月,回来时却像换了个人——一双原本毒辣的眼,据说彻底花了,鉴什么走什么眼,成了同行嘴里的笑柄。人送外号“卜半瞎”,从此闭门谢客,缩在鉴宝街最偏的一条巷子里,再不敢露面。
一个吃了一辈子眼力饭的老鉴师,一朝“眼废了”,在这最讲眼力的鉴宝街上,便是断了活路、成了笑柄。同行避他,主顾弃他,他缩在最偏的巷子里,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可陈平听石敢这么一说,那眼底,却亮了。旁人当这卜半瞎,是个瞎了眼、没用了的废人;他却一眼看出——一个鉴了至阴古物、被接进去大半个月、又偏偏活着放回来的人,身上,藏着这整桩失踪案,最要紧的一把钥匙。
“活着出来了,眼却废了。”陈平慢条斯理地重复这一句,那眼底那簇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一个鉴了阴冷古物、被接了去、又活着放回来的人。一个回来后眼就“废了”、从此噤声的人。
“走。”陈平站起身,“去会会这位卜老。”
卜衡的门,敲了半日才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枯槁的脸,一双眼浑浊无光,警惕得像受了惊的老鼠。
“不鉴了不鉴了,卜某眼瞎心也瞎,客官请回。”
门要关,陈平却不恼,只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门缝,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锈得看不出模样的旧铜牌。
这枚旧铜牌,是陈平特意寻来的引子。一个装了半年瞎子的老鉴师,你跟他讲道理、许好处,他都只当是那只手派来试探的,死活不肯松口。可你要在他眼前,晃一件真正的好东西——那刻进他骨子里的鉴师本能,是装不住的。
卜衡本不欲接,那双“废了”的眼却下意识地扫了一下——扫过之后,那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这……这是前朝万宝驿的火漆牌,锈壳底下压着一道验讫的暗纹……”他脱口而出,随即像被烫了一般,死死捂住了嘴。
陈平笑了。
“卜老,”他慢腾腾道,“您这双眼,一点没瞎。”
“瞎的,是您的胆子。”
那半掩的门,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几乎垮下去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里,是半年的憋屈、半年的惊惧、半年被人当废人踩在脚底的窝囊。
他这双眼,何曾瞎过?他分明,比谁都看得清那归识庄里藏着的是什么邪祟。可正因为看得太清,他才被那只手,接了去、又警告着放了回来——留他一条命,却逼他,装一辈子瞎子,把看见的一切,烂进肚子里。今日,头一回,有人隔着门缝,一句话,戳破了他这半年,装得死死的怂。
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