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了归识庄、废了焦鉴、救出满院活死人——这一桩,比一眼断沉星髓,响得多了。
万宝洲最敬服眼力。可这一回,鉴宝街上传的,已不只是那双毒眼。一个南边来的收破烂的,空着两手进了那处善名满城的庄子,反手就把它掀了个底朝天,还牵出了市舶司那条按了半年案的走狗。市井里提起“陈老板”三个字,语气都变了。
只是陈平心里清楚,抹人的手是斩了,攥着那只手的胳膊,还稳稳藏在那座巨阁的最深处。要摸进去,得先有一张进得去的帖子。
“陈大哥,您是想,上宝盟大会?”茶棚里,石敢压低声音,一脸的为难,“难。那可是万宝洲,顶天的场面。”
“怎么个难法?”
“宝盟大会,是万宝盟主办的。想进场斗宝,得过三道坎。”石敢屈指数,“头一道,名望——你得是九域叫得上号的宗门、巨贾,或成名的鉴宝宗师,够格的万宝盟直接发帖子请。这道,把咱这样的散人先筛掉九成。”
“第二道,保荐——没名望,也成,得有一位够分量的‘座上宾’,替你,出面引荐、作保。可这万宝洲,谁认得咱?”
“第三道,”石敢苦笑,“验资。就算前两道走了狗屎运过了,进场之前,还得验一件你自己拿得出手的‘宝’,够了那个价,才准你上桌斗。空着两手,谁理你?”
陈平慢悠悠地呷着茶,把这三道坎一道道听进心里。
名望、保荐、验资。
说白了,就是这万宝洲的顶层,用一圈,看不见的墙,把“够格的人”,圈在里头,把“不够格的”,挡在外面。
“跟当年,青冥商盟的行会,一个路数。”陈平淡淡一笑。他这一路走来,从南三州的宗门,到中州的商盟,到云梦域的行会——越是大的局,越爱,用这么一圈“资格”的墙,圈地自守。
墙,他见得多了。
墙,从来不是用来挡他的。是用来让他找着缝的。
这一路走来,青云宗的门槛、青冥商盟的行会、万流的商网——哪一个,不是用一圈“资格”的墙,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可这些墙,拦得住旁人,拦不住陈平。他这收破烂的,一辈子干的,就是在这些别人当成铁板一块的墙上,寻那道没人留意的缝,再从那缝里,钻进去。
墙越高、越森严,那看守的人,就越是笃定它固若金汤,也就越是,防不住那道被他找着的缝。
“这三道坎,”陈平放下茶盏,“眼下,一道,都够不着。可急不得。”
他望向茶棚外,那座高耸入云的万宝盟巨阁,话锋,一转:“倒是那件,宝盟大会的头彩——那件,连万宝盟鉴宝阁主,都断不了真伪的上古残物。石敢,你可打听着,是个什么来头?”
一提这个,石敢的神色,古怪起来。
“打听着了。可邪门得很。”他压低了嗓子,“那残物,据说,是万宝盟半年前,从一处,塌了的古脉废墟里,收上来的。半截,锈死了的,破玉牌,上头的纹路、气息,谁都认不得。万宝盟那位,号称‘一眼千年’的鉴宝阁主,闭关验了它,足足三个月——”
“愣是没断出它的来历真伪。”
“更邪的是,”石敢咽了口唾沫,“自打这破玉牌摆上宝盟大会的头彩台,这半月,万宝洲各方都忽然对它起了心思。好几家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宗门、洲级的大人物,都暗地里往万宝盟递话,想提前把它吃下来——”
“一块,连真伪都断不了的,破玉牌。”石敢想不通,“至于么?”
陈平没有立刻答话。
他侧过头,望向身旁的苏晚晴。
苏晚晴,正凝望着那万宝盟巨阁的方向,那清冷的脸上,一片,罕见的,凝重。自打进了万宝洲,那缕若有若无、却让她魂魄震颤的守脉气息,越是靠近那巨阁,就越是清晰。
而此刻,“上古残物”“塌了的古脉废墟”“断不了真伪的破玉牌”——这几个字,一入耳,她那守脉正传的心弦,“嗡”地,一颤。
她极轻、极轻地,对陈平,说了一句:
“陈平,那缕守脉的气息——”
“就在,那块,玉牌上。”
陈平的眼,猛地,眯了起来。
这块破玉牌,在旁人眼里,是件说不清来路的晦气残物;可在陈平和苏晚晴眼里,它却是一把牵着守脉几百年血债、也牵着主上那盘大棋的,天大的钥匙。
那些暗中争抢它的数域大人物,多半也嗅到了它不寻常;可真正认得它是什么的,除了守脉正传,这天底下,再没第二个。
一块连万宝洲第一鉴宝宗师都断不了真伪的破玉牌;一块牵着守脉几百年渊源的上古残物;一块忽然引得数域大人物暗中争抢的头彩。
主上的线,守脉的根,那看不见的第四道坎——
原来,都绕着这一块“废玉”转。
“石敢,”陈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那眼里那簇光燃到了极致,“这宝盟大会,晚辈上定了。”
“那三道坎,”他望着那巨阁上的头彩台,一字一句,“晚辈,一道一道,给它,趟过去。”
“这万宝洲的第一件大‘破烂’——”
“晚辈,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