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源保住,禁地重归安宁。众人却不敢久留。
沈鹤龄虽遁,主上在万宝洲的爪牙未必尽除。苏晚晴以守脉正传之力,将那核心禁制重新稳固、封护,又对着那一片守脉碑林郑重一拜,这才随众人缓缓退出禁地。
那头镇渊兽一直将众人驮至地渊出口,方才停步。它重伤未愈,却摇了摇那庞大的头颅,恋恋不舍地望着苏晚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守了这脉源几百年。”苏晚晴轻抚它黑鳞下的伤,眼里满是不舍,“如今脉源重新封护,它还得留下,继续守着。”
“这一回,”她一字一句,“不再是被守脉锁链锁着、被迫护脉的凶物。是替几百年守脉的先辈、替我守脉一脉堂堂正正守着这脉源的——卫士。”
镇渊兽仿佛听懂了,那狰狞的巨首在苏晚晴掌心蹭了蹭,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重归安宁的脉源深处,继续它几百年未完的守望。
出了地渊,重见天日。
陈平却在陨脉原的荒原上独自站了许久。
方才那一刹那的感应,太古怪,也太真切,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这具三系废根,被判了死几十年。这些年,他试遍了法子,那死透了的灵根,寻常灵力一近,便被排斥得七零八落,任他怎么盘,都盘不活。他早认了——这具身子,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自己都盘不活的“破烂”。
可方才在那脉源禁地,核心禁制苏醒、至阴总源回涌、反噬沈鹤龄的那一刹那——那奔涌的、至阴至纯的脉源之力掠过他身周时,他那堵死的、死寂的三系废根深处,竟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像一潭死了很多年的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撩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这一丝涟漪,微弱到,连他自己都疑心是不是错觉。可他这双专辨错配的眼,连一件废料里那点最深的灵性都辨得出,又怎会,辨不出自己身上这一丝异动?
他忽然想起,一路走来,凡是那些至阴、沉杂、不入流的东西掠过身周——碧落的至阴、锁澜玦的阴气、归识庄那满室的煞、如今这脉源之力——他这废根,总会,极轻地,动一动。这会是巧合么?
“陈平?”苏晚晴察觉他的异样,走了过来。
“没事。”陈平回过神,摇了摇头,望着那地渊的方向,慢悠悠地若有所思,“晚晴,你守脉一脉的至阴之力,和寻常灵力不一样。它不冲、不霸道,是‘纳’的,是‘守’的,是能容万物、化万物的。”
“晚辈这三系废根,寻常灵力越是精纯霸道,越是把它堵得死死的。”他缓缓道,“可方才那至阴脉源之力掠过时,晚辈那死透了的废根,竟像被撩动了一下……”
苏晚晴悚然动容:“你是说……你这三系废根,或许不是被堵死,而是——”
“晚辈也说不好。”陈平却摆了摆手,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按了下去,笑了笑,“死了几十年的水泛一丝涟漪,未必就能活。别想太多。”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晚辈这废根。”他望向那万宝洲的方向,眼底重新燃起精光,“是那遁走的沈鹤龄,和他在万宝洲那一整套道貌岸然的洲级布局。”
“晚辈收破烂,讲究物尽其用。”陈平慢吞吞道,“沈鹤龄遁得了人,可他扔在万宝洲的那些‘破烂’——那鉴宝阁主的金字招牌、那道貌岸然的清名、那一整座被主上渗透的万宝盟——”
“晚辈得回去替他一件件好好‘收拾’了。”
废根深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被他暂且压回了心底。那遁走的沈鹤龄、那被主上渗透的万宝盟,才是眼下的要紧事;至于这具废根——它埋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他心底,到底,悄悄地,记下了这一笔。这一路,他替天下无数被判了“废”的东西翻过身;或许有一天,他也能替自己这具,最大的“废物”,找到,那一味能叫它活过来的引子。
种子撩动了,未必就能发芽。可几十年死寂的荒土里,头一回,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它会不会发芽,此刻还无人知晓。陈平只知道,眼下他还有一整座万宝洲的“破烂”,等着他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