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平城里的鬼子疯了。
铁狮子胡同那一炸,炸死了三十多个鬼子,其中有两个佐官。整个华北驻屯军总部震怒,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街上巡逻的鬼子多了三倍,卡车一辆接一辆从街上碾过去,车斗里架着机枪,枪口对着胡同口,任何人敢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拦下盘问。
贾东旭这几天收敛了不少。他不再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溜达了,换了一身更破的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缩在墙根底下跟一坨垃圾似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活儿没停。
那几块大石头已经立了大功了。原本灰扑扑的花岗岩表面,如今被血浸得发暗,暗红暗红的,一块块跟长了锈似的。贾东旭每次砸完人就把石头收回来,洗干净了备着,随时用随时放。死在他手里的鬼子有多少,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反正一天十个的目标,大部分时候都超额完成。
但今天他没急着动手。
他蹲在南城一条胡同口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半根草棍,眼睛眯着,盯着远处一队正从街上开过去的卡车。
六辆卡车。车斗上蒙着厚厚的篷布,车头架着机枪。打头一辆车顶上焊了一个铁架子,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一个鬼子射手蹲在旁边,枪口朝前。车队两侧各有十几个鬼子端着枪步行随行,车屁股后面还跟着两辆挎斗摩托车,斗子里架着轻机枪。
贾东旭数了数,光明面上能看见的鬼子就将近一个中队,七八十号人。伪军更多,骑着自行车在车队前后跟着,少说四五十。
六辆车,一百多号人护送。这阵仗,里头的东西绝不是普通的军粮弹药。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眯着眼看那队车轰隆隆地从街上碾过去。车队的速度不算快,前后车辆之间保持距离,一看就是专业护卫的阵型。
他没急着动,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沿着巷子往车队的行进方向摸去。
拐过两条街的时候,他看见一间关着门的铺子。铺面的窗户玻璃破了一角,糊着半张旧报纸,从外头看黑洞洞的。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瞬,从某个极刁的角度,他看见窗户里头有人影一闪。
贾东旭脚步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向那扇窗户。破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瘦削,眉骨高,眼睛亮。他愣了一瞬,脑子里猛地对上号了——李怀德。
这人在北平城里猫了两个多月还没走?
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那扇窗户的方向蹭了两步,靠墙蹲下,缩成一小团。窗户里面的人显然也认出他了,冲他招了招手,动作急而轻,生怕惊动街上的人。
贾东旭左右扫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他站起来两步窜到窗前,窗户从里头推开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铺子里头空荡荡的,柜台被推到墙角,地上积着灰。但屋子里蹲了十几个人,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李怀德蹲在窗台下面,比上次见更瘦了,但眼神沉得很。他身边蹲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腰里别着一把短枪,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贾东旭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王红霞。后来街道办的王主任,电视剧里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街道办女干部,年轻了三十岁。
李怀德身后还蹲着两个年轻人,看着都不到二十,眉眼相似,像是兄弟俩。贾东旭盯着多看了两秒——这俩人他认出来了,虽然年轻得过分,但那脸型那眉眼,分明就是大领导的两个儿子。后来红星轧钢厂杨厂长背后那位大领导的亲儿子,这会儿还是俩毛头小子,一个手里攥着把驳壳枪,一个蹲在地上擦匕首。
再加上其他人,屋子里统共十二个人,挤得转身都费劲。装备不差,人手也够,但面对外面那支车队,还是不够看。
李怀德看见贾东旭进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压着嗓子:你怎么还在城里?
这话该我问你。贾东旭咧嘴一笑,大叔,你还搁这猫着呢?我以为你早跑了。
李怀德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旁边王红霞抬头看了贾东旭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两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李怀德低声说:自己人。
王红霞收了目光,没再问。
李怀德转头指了指窗户外面:你盯上那队车了?
贾东旭蹲下来,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裤兜,六辆车,重机枪开路,步行的鬼子七八十,挎斗子两辆,伪军四五十。这阵仗,里头装的什么好东西?
医疗物资。王红霞接话,声音压得低但清楚,药品、绷带、盘尼西林、手术器械。这批东西要是到了保定前线,够救几百条命。上面指示必须截下来。
贾东旭看了她一眼,王红霞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头攥着腰间的枪把,攥得指节发白。
我们十二个人,李怀德说,蹲了四天了。路线、换岗、车速全摸清了。但硬拼——
硬拼就是送死。蹲在角落那个擦匕首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声音低,带着一股子少年人才有的倔强。他旁边那个拿驳壳枪的兄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贾东旭扫了一圈这十二个人,心里盘算着。十二个人,全是好手,装备也不差,但外面一百多号鬼子伪军端着机枪,冲上去就是送菜。
他蹲在窗台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们听我的。按你们原计划的伏击点,在那截土路上开枪、扔手榴弹,把动静弄大。机枪也别舍不得打,子弹打光都行。但人头别露,打完就撤,藏到瓜棚后面去。
李怀德盯着他:你呢?
你们把鬼子的火力全引过去,我才有机会摸到车队边上。贾东旭咧嘴笑了一下,六辆车,我最多弄走两辆的货。剩下的你们也别惦记,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一个人摸到车队边上?王红霞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当我跑得快。贾东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对了,枪声停了之后再出来收东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等枪声停了再露头。
那个擦匕首的年轻人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贾东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这小子什么路数的探究。拿驳壳枪的兄弟倒是冲他点了一下头。
贾东旭从窗户挤了出去,落地无声,顺着墙根溜进了巷子深处。
李怀德蹲在窗台后面,透过破报纸的缝隙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王红霞凑上来,压着嗓子:这孩子什么来路?
不知道。李怀德说,但上回我差点死在鬼子手里,是他救的。药、枪、吃的,全是他给的。他说是从鬼子那儿弄的
屋子里的十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拿驳壳枪的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七岁?
八岁了。李怀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窗外,等着吧。这小子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先等等吧看看什么情况。毕竟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