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得旺,铁锅里的兔子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八只兔子,李云龙留下了一只,让炊事班剁成块儿,配上大白菜和萝卜,炖了一小锅,端到了干部桌。剩下的七只全剁碎了,连骨头带肉带内脏,跟大白菜、萝卜、土豆一股脑全倒进两口大铁锅里,熬了两大锅稠稠的肉菜汤。
炊事班的老班长拿着大铁勺搅着锅,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香味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战士们端着碗排着队,挨个儿打汤。每人碗里捞不着几块肉,但汤是油汪汪的,比平时寡淡的棒子面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有战士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又舍不得吐,伸着脖子咽下去,冲着炊事班喊了一句:“真他娘的香!”
老班长乐呵呵地又往锅里添了一勺盐:“香就多喝两碗!管够!”
干部桌这边,李云龙坐在石桌主位上,面前摆着那锅单独炖的兔肉。赵刚坐在他对面,王红霞挨着赵刚,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坐在长条凳另一头,魏和尚直接蹲在石桌旁边的地上,手里端着碗,眼珠子没离开过锅。
贾东旭坐在魏和尚旁边,叼着草棍看热闹。
李云龙拿筷子敲了敲锅沿:“都别客气。今晚这顿饭,是东旭同志弄回来的。”他特意把“同志”两个字咬得很重,看了贾东旭一眼,“他一个人缴了一辆车,五六十条枪,子弹手雷够装备一个连,还拉了半车棒子面。这顿饭吃的是他的功劳。”
贾东旭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李叔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顺手。”
“顺你娘的手。”李云龙夹了一块兔肉塞嘴里,“你顺一个给我看看?”
众人都笑了。赵刚夹了一块肉搁在贾东旭碗里:“吃吧。今晚你该多吃。”
贾东旭低头扒了一口,嚼了嚼,没再贫。
秀芹没在干部桌。她蹲在院子一角的柴火垛旁边,正跟几个妇救会的姐妹一起整理那一大堆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棉袄一堆,军装一堆,靴子一堆,腰带一堆。旁边还有个包袱,装的是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水壶、钢盔、皮带扣、绑腿。
秀芹干活利索,手底下分得飞快。她嘴里跟旁边的姐妹聊着天:“这棉袄洗洗晒干了,给三连那帮小子补上,破得都快露屁股了。”旁边的妇女笑着应了一声,忽然从那个零碎包袱里拎出来一块白布,在手里抖了抖:“秀芹姐,这是啥?瞧着像块布,还叠得挺整齐的。”
秀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不知道,可能是鬼子擦脸的……”她说着翻来覆去看了看,布料是粗白布,边角缝得密实。她顺手凑到鼻子边上闻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一股子又骚又臊的味儿直冲脑门子。秀芹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猛地站起来,把手里那块白布往地上一摔:“呸呸呸!什么味儿啊——!”
旁边的几个妇女都围过来,有人捡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也皱着眉头赶紧扔了:“秀芹姐,这啥玩意儿?”
秀芹一脸嫌恶地退了两步,在围裙上使劲擦手:“不知道!反正是鬼子身上的!又腥又骚,恶心死了!”她气冲冲地转头,一眼看见干部桌那边贾东旭正端着碗喝汤,她三步两步走过去,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东旭!”
贾东旭一抬头,嘴里还嚼着块兔子肉:“咋了姐?”
“那堆东西里面有一块白布,”秀芹拧着眉头,一脸又气又嫌的表情,“你从哪儿弄的?怎么一股子骚味儿?你干哈了?”
贾东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了看秀芹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的李云龙、赵刚、魏和尚,全都在看着他。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姐……那是鬼子的兜裆布。”
秀芹:“……什么?”
“兜裆布。鬼子穿里面的。我回来的时候扒光了他们身上的衣裳,那玩意儿我也没扔,想着回来洗洗兴许能当块布用。”
秀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嫌弃,最后变成又气又好笑。她拿手指头点着贾东旭:“你——!你真是穷疯了!连那玩意儿你都往回拿!”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姐,咱们不是穷嘛……”
“穷也不能拿那个!”秀芹被他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疼,就是拍了个响,“以后这种东西不许往回拿!听见没有!你看看你那德行!”
“听见了听见了……”
秀芹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几个妇救会的姐妹喊了一句:“那堆东西里再有这种玩意儿都给我扔远点!别拿过来恶心人!”说完扭头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贾东旭端着碗蹲回原处,低头扒饭。
旁边鸦雀无声。
李云龙举着筷子停在半空,赵刚端着碗的手也僵了一下,魏和尚嘴里那口肉半天没咽下去。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面面相觑,王红霞把脸别过去了,肩膀在微微地抖。
过了五六秒,李云龙放下筷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然后看着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他娘的……连鬼子兜裆布都往回拿?”
贾东旭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放下碗,理直气壮地抬头:“李叔,咱们穷啊。能拿回来的为啥不拿?兜裆布洗洗也是白布,纳鞋底也能用。要不是秀芹姐嫌骚,我都打算拿回来让炊事班当屉布。”
李云龙端着碗看着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最后把碗里的酒干了,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没回头。
魏和尚第一个没绷住,把碗往地上一搁,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拳头砸地:“屉布!屉布!你他娘的太损了!哈哈哈——”
赵刚也忍不住了,低头端碗,拿碗沿挡着脸,但肩膀在抖。赵卫国和赵建军兄弟俩已经笑得靠在一起了。王红霞终于把脸转回来了,嘴角压不下去。
贾东旭蹲在火堆边,叼着草棍,看着众人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叔说了,能用的都得用。兜裆布也是布。”
魏和尚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仰面躺在地上:“我求求你别说了……”
院子里的笑声飘出去很远。远处蹲着喝汤的战士们不知道干部桌那边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乐了两声。有个小战士端着碗站起来喊:“团长!啥事儿这么乐?说出来让咱们也乐乐!”
李云龙已经走回屋门口了,回头冲院子喊了一句:“乐你娘!喝你的汤!”
小战士缩了缩脖子,蹲回去继续喝汤,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篝火烧到了半夜,火苗渐渐小了,变成一簇暗红色的炭火。干部桌那锅兔肉已经见了底,剩下的汤被魏和尚端着锅底刮了个干净。战士们早就散了,村里老人分到的肉菜也送了去。贾东旭蹲在火堆边上烤手,篝火的余温映在他的脸上。
李云龙坐在台阶上,看着火堆,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东旭,你过来。”
贾东旭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今天弄回来的那些枪,我让人清点了。”李云龙说,“五十四支三八大盖,三支手枪,六箱子弹,四箱手雷。再加上你扒回来的那些衣裳靴子,够给一个连换装。”
他停了一下,扭头看着贾东旭:“你他娘的是个人才。”
贾东旭叼着草棍:“李叔,你夸人的时候能不能不加脏字?”
“不能。”李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睡吧,明早到团部来,赵刚给你登记。从今天起,你算独立团的人了。”他顿了顿,“编外的。”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得嘞。”
他走了两步,李云龙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兜裆布那事儿,以后别提了。秀芹刚才临走的时候瞪了老子一眼,大概是怪我没管你。”
贾东旭嘿嘿乐了一声,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他进了那间小土屋,炕是热的,窗户纸新糊的。他躺下来盖上被子,闭着眼。窗外有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北平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