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凌空离去、消失于长空的那一刻,皇宫死寂无声。
皇帝僵立高台,望着空空如也的天际,久久无法回神。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礼遇、所有的退让,从来都不是为了苍生,只为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
他笃定,只要自己诚心相待,神仙必会动容,留驻皇城,赐他长生秘术,让他坐拥江山万世不老。
可到头来,神仙说走便走,丝毫不留恋皇权天下,半点不在意他的帝王尊崇。
所有奢望、执念、算计,尽数成空。
他夜里辗转难眠之时,无数次幻想过神仙赐下长生丹药,自己永掌万里河山。
他假意体恤苍生,不过是做给神仙看的门面,哪怕太子多次隐晦提醒,他依旧自欺欺人,坚信只要诚意足够,终能得偿所愿。
可此刻长空茫茫,连一道白衣残影都不复存在,那层自欺的假象,被彻底撕碎。
“不可能……她怎能走!”
皇帝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积压已久的贪念、不甘、绝望瞬间崩塌。他胸口剧痛翻涌,一口猩红鲜血猛地喷出,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不好了,快请太医,陛下晕倒了。”
宫人百官惊呼一片,乱作一团,慌忙将昏迷的皇帝抬入内宫。
殿外一片喧嚣,侍卫匆匆封锁高台,数名太医提着药箱一路狂奔,额头上满是冷汗。文武百官站在原地两两相望,人人心中惶惶不安。
神女方才平息地动拯救皇城,转眼帝王便骤然倒下,流言在人群之中悄悄滋生,无人知晓皇帝接下来会走向何方。
皇帝这一昏便是三日,醒来后,他彻底心性扭曲、执迷疯魔。
他全然忘了神女渡尽天下灾劫、救万民于死地的恩德,只余下求而不得的癫狂。
有老臣冒死进言,劝帝王放下虚妄,专心打理国事,却被皇帝厉声呵斥,当场贬黜出京。
在他心中,并非自己诚意不足,而是江清予心存私藏,不愿将长生的机缘分享给凡人。
旁人越是规劝,他心中的怨念便越发深重。
“哈哈哈,世间没有长生之法,那神仙又是如何产生的?不过是不想传授罢了。”
自此,朝政荒废,帝王无心治世,一心只求寻仙问药。
他大肆征召方士、修建祭坛、耗费国库巨资,层层苛税压在百姓身上,再度劳民伤财,搞得民间怨声载道。
刚刚安稳的天下,不过数月,再度民生凋敝、苦不堪言。
北地百姓好不容易重建房屋,重拾耕作,新的苛捐杂税又接踵而至。
不少人家变卖仅剩的农具口粮,依旧难以缴齐赋税。
乡间随处可见唉声叹气的百姓,街头常有饥民乞讨。
“好不容易熬过天灾,怎么又遇上这般日子。”田间老农望着荒芜的田地连连叹息。
“神仙拼了性命救回来的世道,难道就要这般毁去吗?”民间的怨言,一点点积攒蔓延开来。
太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一次次入宫劝谏,换来的只有皇帝的斥责与猜忌。
一回又一回,太子从满怀希望到满心冰凉。
他时常回想起当初奉命前去打探长生之法的那一日,自己身不由己,愧对神女的那份愧疚,时时刻刻压在心头。
他亲眼见过北地人间炼狱,也亲眼见过神女不辞劳苦济世渡人,实在不忍心看着她拼死救下的苍生再度坠入苦难。
这日大殿之上,百官垂首,满目凄然。
太子立于殿中,看着日渐疯魔、不顾苍生的父皇,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字字震彻大殿:
“父皇!大灾之后,百姓方得安生!您不修德治国,反而重敛赋税、大兴土木、迷信长生!您要的是一己长生,弃万民水火于不顾!”
皇帝怒目圆睁,拍案怒斥:“竖子敢尔!朕为天子,求长生何错之有?!”
“大错特错!”
太子声音沉痛决绝,句句泣血:
“神仙救世,不为皇权,不为尊崇,只为苍生!她拼死抚平天下灾劫,救回的万民,不是让您用来挥霍造业、满足私欲的!”
“您已不配为君!”
话音落下,宫外禁军齐齐列阵,肃立听命。
太子仁厚隐忍数年,今日为天下百姓,终是强行逼宫。
满朝文武无人阻拦,尽数默然垂首。
皇帝看着自己众叛亲离、大势已去,气急攻心,再度气血翻涌,却再无半分辩驳之力,万般执念终是一场空,他颓然而瘫,被迫退位。
几位老臣上前躬身:“陛下,太子所言句句属实,还请以天下万民为重。”
满殿文武无人站在皇帝这边。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一生追逐权柄与长生,到最后身边空无一人,满腔疯狂的执念,只剩下无尽悲凉。
皇权更迭,新君登基。
太子登临大位,改元新政,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裁撤方士,废弃无用祭坛,日日勤理朝政,夙兴夜寐,抚恤万民。
他复刻神女当年救世之心,护得山河安定、百姓安居。
只是无人知晓,九五之尊的清冷深宫之中,新帝时常独立高台,遥望万里长空。
其实他一直没说,跟着神里那段时间,是他这一生中活的最轻松的时候。
岁岁年年,山河太平,四海清平。
他治好了乱世疮痍,守好了她救下的天下,却再也等不到那位白衣落尘的神仙。
每每风起,他总会轻声轻叹:
“神仙,天下安定,万民安乐……只是,朕再也不见您归。”
一生勤政,一生思慕,终生无解。
宫中的一草一木,一殿一台,都留有神女曾经来过的痕迹。
偶尔路过当年的神仙住过的地方,殿宇依旧华丽,却再也不见那道白衣身影。
处理完奏折的深夜,他常常独坐至夜半,晚风拂过,恍惚间好似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可抬眼望去,四下唯有沉沉宫阙。
这条路他走下去了,但现在她还年轻,不知道到父皇那个年纪,会不会变得像父皇一样。
……
曾随尘路观民苦,不见白衣下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