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走在村子里,引来不少目光。
村民对她的印象还停在从前,新婚当夜死了男人,搁谁谁不膈应?
加上陈老婆子那张嘴到处嚷嚷,她之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但今天她一身浅蓝碎花褂子,底下配了条浅棕裤子,腰身掐得细细的,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别了只蝴蝶结头绳,是自己做的。
十八岁的姑娘,嫁了人之后脸上多了些东西,漂亮的杏眼水汪汪的,皮肤又白又润,看人的时候眼尾带着点钩子,纯里头掺了点说不清的媚。
村里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跟前阵子那个缩着脖子走路,脸上没血色的模样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也不像陈老婆子说的那样克夫扫把星,活生生一个水灵灵的小媳妇。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纳鞋底的妇女,手里的针线活儿都停了,脑袋凑到一块。
那是路行野家那个?
可不嘛,陈老婆子原先那个儿媳妇。啧啧,你看那脸,养得多好。
不是说她克夫?我看哪有什么克不克的,人家路行野娶回去不是好好的?还越养越水灵了。
你小声点,陈老婆子听见又该闹了。不过说实话,路家小子这媳妇确实好看,以前咋没看出来?
有人反应过来,跟旁边的人嘀咕:难怪,难怪路家小子花了大价钱也要娶她。
程晚晴没理会那些目光,由着她们看,步子稳稳地往前走。
那些话她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
注意力都在前头。
路行野走在斜前方,步子压得慢,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点探询。
好几次想伸手牵她。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指头动了动,最后只是攥了攥自己的裤缝。
村里人都盯着看,他怕牵了她,那些嘴又有的说了,新婚死了男人还这么招摇跟路家小子腻腻歪歪也不嫌臊得慌。
他不怕他们说他,可不想那些脏水再泼到她身上。
于是只能走在她前头两步远的地方,压着步子等她,靠眼神问她。
程晚晴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下巴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意思是没事。
她看见了,他手抬起来又放下那一下了,心里甜甜的,跟吃了糖果。
傻男人,真是满心满眼都是她。
路行野的嘴角松了松,转回头继续走,脚步还是压着。
等她跟上来并了肩,他才恢复正常的步子。
两人之间隔了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但那半拳空着的地方,比贴着还黏糊。
墙根底下的妇女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你看,路行野那眼神,一路没从媳妇身上挪开过。
新婚嘛,黏糊着呢。
行了行了,人家小两口过得好好的,咱就别瞎操心了。
待出了村口,四下没人了,路行野便忍不住了。
媳妇你累不累,我背你走。
不累。
媳妇你渴不渴?喝口糖水。他从怀里掏出水壶。
……不渴。
媳妇你饿不饿,吃个鸡蛋。 男人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煮鸡蛋。
程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他一眼:闭嘴。
路行野被她这一声堵住了,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出声,可嘴角撇了一下,闷闷地跟在她后头,像个被训了又不敢吭声的大狗。
他把鸡蛋又揣回怀里,水壶也塞回去,两只手没处放,就攥着裤缝,走两步看一眼她后脑勺,走两步又看一眼。
程晚晴不用回头都知道他在看。
那眼神黏在背上,跟太阳晒着似的,暖烘烘的。
她走快两步,后头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两步;她慢下来,后头的脚步声也跟着慢。
程晚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
走了一段,路行野还是没忍住。
媳妇……
又干嘛? 她回头,心里嘀咕,从前怎么不知道这男人性格这般幼稚?
路行野搓了搓手,眼睛不敢看她,别着头往旁边看,嗓子里挤出来:就……牵着行不行?
程晚晴一愣。
刚才明明是他想牵不敢牵,现在出村了,倒问起她来了。
她看着他那个别扭样,耳朵尖红透了,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两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该是刚刚被她训了,怕她生气。
程晚晴忍住笑意,小手伸出来,直接握了上去。
路行野一喜。
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发亮,嘴角上扬。
跟得到骨头的大狗狗一样,就差摇尾巴了。
牵着媳妇的手,男人步子迈得比刚才稳当多了,腰板挺直,走路都带风。
走了一会路行野又忍不住了。
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那只手,像小孩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一下,反反复复地摸她指节。
程晚晴被他晃得不行:你好好走路。
牵着呢。他理直气壮。
牵就牵着,你晃什么晃。
……高兴。
高兴这是媳妇第一次跟他出门,高兴媳妇跟他牵手,高兴……有媳妇什么都好高兴。
程晚晴眉眼一软,被他这个堵得没话说,由着他晃去了。
因为她也高兴,高兴身边有他。
日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走了三分之一路程,程晚晴步子慢了,两条腿又酸又沉,拖拖拉拉的。
路行野察觉了,二话不说把竹筐挪到身前,后背空出来,在她跟前蹲下:媳妇,上来,我背你。
程晚晴看着他宽厚的背,又看了眼装满物品的竹筐:算了,背着东西呢。
媳妇,相信我。 他不动,蹲着等她,背得动。
自从有了媳妇的疼爱,他每天劲多得使不完,别说背她一个,五个都背得动。
程晚晴看了眼望不到头的土路,又看了看他蹲着的背影,还是趴了上去。
逞强只会拖慢两个人的脚程,还不如让他背一段。
路行野托住她腿弯往上一颠,把她背稳了,掌心兜着她圆翘的臀,迈开步子往前走,稳稳当当的,跟空着手似的,气都没多喘。
程晚晴趴在他背上,胳膊环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是他身上汗味混着皂角香,轻声问:重不重?
路行野顿了一下,不重,跟猫似的。
骗人。
他笑了笑,偏头蹭了蹭她的额角,又转回去继续走。
程晚晴没再出声,脸埋进他颈里。
男人后背又宽又稳,趴得安心又舒坦,眼皮很快就沉了,迷迷糊糊闭上眼。
路行野感觉到肩窝里的呼吸慢慢匀了,放轻步子,走得更稳了些。
心里想着媳妇刚才问的那句重不重。
他其实想说:重,因为他背着自己的全世界,重得踏实,重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