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晴不知道村口正热闹成什么样。
早上吃了男人熬出油的肉粥,她就盘腿上炕开始干活。
昨天进山耽误了一天,今天得补回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手指明显利索了,一条接一条码在炕沿上,攒了十来根还不到晌午。
照着这个进度,这一批货数量肯定要多,用不了几天就能赶完。
她捻了根碎花的对折,刚要把线头穿进针眼,听见外头闹哄哄的。
路行野拐进村口就被拦住了。
他那车东西太扎眼。
缝纫机的油纸包老远泛着光,板车轮子压进土路里,轱辘印比平时深了一指。
蹲在大槐树底下吃午饭的村民全抬了头,筷子悬着,面条拖着汤往下淌,没人顾得上吸。
行野! 一个汉子端着碗站起来凑过去,这一车啥?缝纫机?
路行野抬手蹭了把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买了台缝纫机。
我滴乖乖!
一个婆子把碗往地上一撂挤进人堆,眼睛发绿。
小路你这是发财了?好几百吧?
路行野没细说,推着板车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娶媳妇的时候三响一转没给,干零工攒了点,给她补上。
这话一出,树荫底下全抬了头。
路行野当初娶程晚晴花了一百块,大家觉得这后生掏了老本。
这才多久,缝纫机都搬回来了。
人群外头,陈老婆子端着碗挤不进去,踮着脚往里瞅。
三角眼透过人缝黏在缝纫机上,嘴撇了又撇。
上回路行野堵着她骂那股劲儿她还记着,腿肚子绷了一下,没敢往前凑,端着碗缩回自家墙根底下去了。
蹲下来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没咽,目光还远远挂在那油纸包上,嘴角耷拉着,眼里全是又嫉又怕的光。
路行野急着见媳妇,推着板车往家走。
身后跟了一串小尾巴,几个孩子从村口就缀在后面,一路小跑追那台油纸包着的缝纫机。
到了院门口,最大的那个刹住脚,后头两个撞上来,三颗脑袋挤在门框边往里探。
路行野回头看他们,冷硬的轮廓缓和了些:跟了一路了,进来看。
三个孩子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磨磨蹭蹭进了院子,站成一排,手背在身后,眼睛黏在缝纫机上拽不下来。
程晚晴听见动静,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路行野眼眸一亮:老公——
喊完人又看见几个孩子围着缝纫机转,愣了一下,随即回了神,擦了擦手,转身进屋抓了一把水果糖,蹲下来分到三只小手里。
拿着吃。机器边角利,别碰,等拆开了再让你们看。
小孩们都呆住了,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花花绿绿的糖纸,又抬头看她,咧嘴笑开:谢谢姐姐!
大的一喊,后面两个跟着喊,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三个孩子攥着糖站在院子里,大的那个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村里的婶子们看见他们总说又跑哪野去了皮得没边,好像他们除了讨人嫌就不会别的了。
可这个漂亮的姐姐蹲下来分糖给他们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说话声音也软,还怕他们碰着机器边角伤了手。
叔叔也没凶他们,还让他们进来看缝纫机。
他攥紧手里的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两个小的正凑在一起偷看糖纸的颜色,脸上的笑比过年的时候还要大。
程晚晴被那句谢谢姐姐叫得眉眼弯弯。
小孩子的声音又脆又亮,钻进耳朵里,让她心里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乎劲。
前世她跟路行野没有孩子,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这会儿蹲着抬头看三个小脑瓜挤在一起翻糖纸,那点空处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路行野刚把缝纫机搬到地上,听见那声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粝,指节宽大,手背上晒得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又抬眼看了看媳妇白净净的小脸,她蹲在那儿跟孩子们说话,白得发光,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衬得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可他嘴角还是翘了翘,媳妇漂亮,他脸上有光。
孩子们摸了缝纫机,拿了糖,心满意足地跑了,攥着糖往外跑边跑边嚷嚷:哥,你的糖什么味——
橘子味!
我的是汽水味! 童言童语一路飘出院门。
程晚晴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转身。
路行野不知何时搬完车上的物件,这会站在身后,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她。
媳妇。
被他这么直直地盯着,她脸一红,软着声问:累了吧。
还好。
他嘴上这么说着,额角的汗还没干,顺着鬓角往下淌,喉结上都是亮晶晶的。
什么还好,从早上到这会,估计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心疼,不舍戳破,转身去水缸边拿了毛巾打湿,回来踮起脚给他擦。
路行野低头看她,眼里的爱意掩都掩不住,自己把腰弯了弯,把脸凑到她手边。
程晚晴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好笑又心软,从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又往鬓角蹭了蹭。
她擦得仔细,他垂着眼看她。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程晚晴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日头晒过的燥气,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嘴角蹭过她指尖,温热的呼吸撩过。
程晚晴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地上,气鼓鼓的瞪他:别动。
路行野果然乖乖没动,目光还黏在她脸上。
脸白得透光,唇瓣红润润的,脖颈上印着他昨晚落下的痕迹,锁骨上也有,衣领没遮住,白皮肤上那点红格外显眼。
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握住她擦汗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蹭了蹭,低头凑近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姐姐?
程晚晴脸腾地红了,手往回抽没抽动,嗔他:小孩子乱叫的,你也跟着叫?
路行野松开她手腕,退开半步,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我就叫,晚上还叫。
说到晚上,气氛立马变了味。
他看她的目光沉了沉,喉结又滚了一下。
程晚晴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羞得跺了跺脚,转身钻进灶间。
这男人如今怎么没个正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