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点清了货款,又定下五日后上门取货,便赶着马车回镇上了。
程晚晴和路行野把账本摊开在堂屋桌上,一笔笔对清楚。
下午,工坊正当中架起了一张长桌,桌上齐齐整整码着一排牛皮纸信封。
几个婶子忙完手头活计就围拢过来,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全黏在那排信封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程晚晴在桌后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信封,声音清亮:“孙嫂子,四天的工钱,两块一毛。”
孙嫂子虽说不是头一回领钱,可手心依旧冒着汗。
她在蓝布围裙上狠命蹭了两下手,才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接过去:“哎,谢谢晚晴妹子。”
旁边几个婶子眼睛都亮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孙嫂子那只揣钱的手上。
翠花婶嗓门最大:“四天两块一?嫂子你这可不老少啊!”
孙嫂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还要客气:“哪有哪有,都是程妹子给的机会好。”
旁边小何捅了捅她胳膊:“嫂子你就别谦虚了,手脚麻利,我们得向你学习。”
孙嫂子被她们闹得耳朵都红了,手在衣兜外面又按了一下,那动作怕钱跑了似的。
“翠花婶,一块八。”程晚晴拿起第二个信封。
“哎哟娘嘞!”翠花婶的大嗓门猛地炸开,“这才几天工夫,就挣了一块八?!”
她粗糙开裂的手指打着颤,接过信封反反复复瞅了好几遍,才揣进怀里拍了又拍,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李婶,一块五。”
“马婶子,一块四。”
“小何,一块二。”
程晚晴挨个喊名字、念数字,一个个递过去。
马婶子接过信封时,指尖抖得差点没拿稳,偷偷抽出一截钱角瞟了眼,没绷住,咧着嘴喜滋滋地叹道:“程妹子,我这拿针线的,比我家那口子在地里挣得还多哩!”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婶子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
程晚晴眉眼弯弯:“女同志心细手巧,这指尖上的活,不比扛锄头差。”
“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一点不比老爷们差!” 翠花婶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今儿回家,我非得把钱拍在我家老头子眼皮底下!”
李婶把信封按在心口,腰杆都直了几分。
程晚晴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屋里静下来,几双眼睛齐齐望向她。
她神色认真,目光平稳地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婶子们,这是第一批货的钱。只要大伙儿用心,后头的活路多着呢。不过——”
顿了顿又道,“质量这根弦,一刻不能松。供销社查验得细,咱们做的东西,得经得起翻看。谁砸了招牌,后头的活儿可就端不住了。”
“放心吧妹子!”翠花婶头一个接话,“这么好的挣钱营生,谁舍得糊弄!”
“就是,你信得过我们,我们也不能丢你的脸。”孙嫂子腰板挺得直直的。
程晚晴点点头:“行,干活吧。”
毛毛也分到一个小信封,是程晚晴特意包的红纸包。
小家伙打开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扭头就往外跑:“娘!我有钱了,买糖去喽!”
孙嫂子喊都喊不住,满屋子人都笑了。
后半晌,程晚晴把心思全扑在“的确良”衬衫的样板上。
头绳和布偶的样式已经定了,往后只需翻新花样,批量缝制交给婶子们就行。
她拿着石膏粉块在深蓝色的棉布上画线,画完一段退后两步眯眼看看,又弯腰用软尺重新量。
有时觉得腰线收得不够贴,又俯身把粉线擦掉重新描,来来回回改了四五遍,直到那根弧线顺眼了才直起身。
日光西斜,晚霞把工坊照得一片昏黄。
她俯着身子比对两块布料的色差,额前的碎发被细汗浸湿,贴在颈侧,她却浑然不觉。
孙嫂子收工路过她身边,轻声说了句“程妹子,歇歇吧”。
她也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软尺没停。
散工时,婶子们说笑着陆续走了。
程晚晴把工具拢进帆布包,抬眼,就撞进男人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睛里。
逆着晚霞的余晖,路行野抱臂斜倚在门框边,高大宽阔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半个门洞,目光温软地落在她身上。
“老公。”程晚晴杏眸弯了起来。
路行野迈步上前接过她肩上的布包,看见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嗓音低了几分:“累狠了?”
说着,伸手轻轻拨开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粗粝的指腹蹭过她鬓角时带起一阵酥酥的痒。
程晚晴缩了缩脖子,仰头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才弯起嘴角:“不累。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你来接我,心里踏实。”
路行野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喉结滚了滚。
她看出他眼底藏着的心疼,踮起脚尖,鼻尖蹭过他的下巴,声音软软的:“走,回家吃饭啦。”
“嗯,回家。”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晚风穿过村头的田埂吹过来,裹着稻叶的清苦和泥土的气息,驱散了周身的燥热。
两人踩着细碎的暮色并肩走着,程晚晴侧着头,轻声说起自己的打算:“老公,我想着工坊还得再招几个人。”
路行野侧目看她,眉心微蹙:“你一个人顾得过来?”
“我想把孙嫂子和马婶子带出来。” 程晚晴眼眸清亮,“以后日常做工、验货交给她们,我腾出手专心出样板、跑供销社。人手足了,活才快。”
她说话时条理清晰,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
路行野听着,扫了眼挎包里磨毛了边的图纸,喉头发紧。
既盼着她飞得高,又怕她太拼,把自己熬坏了。
他在这件事上搭不上太多手,能做的,也就只有在她埋头往前冲的时候,替她看着脚下。
“你想干就放手干。” 他握她的手紧了紧,“但要是累了,或者卡住了,别自己扛,跟我说。”
程晚晴心口一暖:“知道啦,有你在呢,我怕什么。”
走到村西岔路口,她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迎面的黄土小道上,张兰花肩上扛着一柄生锈的铁锄头,领着两个孩子往这边走。
除了前几日去过她家院子的小儿子,身旁还跟着个身形干瘦的半大男孩。
母子三人冷不防瞧见路行野和程晚晴,脚步俱是一顿。
张兰花面色微变,侧过身将两个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那去过家里的小儿子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程晚晴,圆溜溜的眼睛亮起,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正想唤人。
可一抬头觑见自个儿亲娘那张紧绷发青的脸,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怯生生地耷拉下脑袋,不敢吭声。
程晚晴一眼就瞧见那孩子蜡黄的小脸上,赫然挂着几道血痂的指甲印,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这伤痕……是被谁给磋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