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是——
李娜娜!
程晚晴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上次她跟林瑶起冲突,李娜娜说话就是这副调子。
还没等她缓过神,玉米地深处,男人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怕什么……那群人……这会儿都在大路上扎堆呢……”
那声音拿腔拿调,温温吞吞,像在念什么文章。
是陆知远。
竟然是他。
程晚晴眼底翻起一片惊涛。
陆知远和李娜娜?
这两人什么时候混在一起的?
陆知远平日戴副眼镜,斯文和气,表面上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
李娜娜更不用说了,省城来的知青,跟林瑶没出事前,两人成天仰着下巴,嫌村里人脏,连走路都掐着步子。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早就勾搭到了一处。
而且听那语气,亲昵得不像是头一回,倒像是熟门熟路的老手。
身侧,路行野反应极快。
高大紧绷的身子顺势往下一沉,手护着怀里的女人,把两人的身影严严实实嵌进了地垄沟最深的死角里。
男人的呼吸压到极致,周身的悍气瞬间收住,沉静得像一块伏在暗夜里的礁石。
程晚晴缩在他宽厚的胸膛前,指尖探出去,轻轻扯了扯他粗布褂子的衣角。
路行野垂下黑沉沉的眸子。
月光透过交错纵横的玉米叶,斑驳地洒在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
程晚晴抬起头,杏眼睁得大大的,眼底除了震惊,还带着一股非要瞧个明白的倔。
她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朝玉米垄深处点了点。
路行野看懂了。
小媳妇这是既嫌恶心,又非要亲眼把里头那两个人瞧个真切。
他也认出了那个男人,陆知远。
这男知青平时装得人模人样,干活时躲得比谁都远,勾搭女人倒有一套。
他冷了眼眸,把揽在她后背的大掌收了收。
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没发出半点声响,护着她微微往前挪了半步,拨开一片垂下来的玉米叶。
借着斜照下来的月光,里头那一幕清晰地撞进了两个人的视线。
倒伏的玉米秸秆横七竖八地垫在潮湿的泥地上,空气里混杂着被碾碎的青草浆汁味与沉闷的泥土腥气。
李娜娜身上的衬衫沾了泥污与草渍,前襟微皱,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泛红的面颊上。
她微仰着脸,眼眸里泛着水光,神情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攀附与讨好。
站在她身前的男人,是陆知远。
那张素来斯文儒雅的面庞隐没在斑驳阴影中,斯文儒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与野心。
“知远……知远,我心里只有你……”
李娜娜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胸前,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的娇怯。
“往后我整颗心都交给你了,你怎么待我,我都听你的……”
陆知远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在他眼里,眼前的女人贪慕虚荣又目光短浅。
只要稍稍给一点甜头和希望,就会像藤蔓一样顺从地依附上来,任由他摆布掌控。
他抬起修长却微凉的手指,在李娜娜削瘦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
“心里有我?那你说说,是真看中我这个人……还是图我手里能给你的好处?”
被直白地戳中要害,李娜娜神色间没有半分窘迫。
反而顺势抬起双臂环住陆知远的脖颈,发出一声娇嗔的轻笑。
她凑近男人的耳畔,眼角眉梢尽是刻意的顺从与纠缠。
“知远哥……你惯会这样明知故问地作弄人,我的心思,只要你帮我把林瑶的名声彻底搞臭……往后……我都听你的……”
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林瑶那样羞辱。
因为那件事,她成了全公社的笑话,成了父母眼里的不孝女。
眼下自己有了靠山,她怎么会放过林瑶。
“放心。”陆知远低喘,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林瑶那点事,找个人就能解决。只要她名声臭了,头都抬不起来,以后还不得乖乖听话。”
他给过林瑶机会了,那女人自视清高,却又对路行野那样的泥腿子念念不忘,是该给点教训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对他来说,搞臭一个女知青的名声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反正李娜娜要办,他顺手帮一把,还能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他。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着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玉米地里回荡。
阴影里,程晚晴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从骨髓里翻涌上来的寒意。
顺着尾椎骨一路往上爬,激得她胃里一阵阵痉挛,酸水直冲喉咙,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了丝丝腥甜。
所以,前世陆知远表面在勾搭她,背地里早就跟李娜娜混在一处了。
她前世究竟有多瞎?有多蠢?
竟然把这样一条烂进骨头里的野狗,当成了能托付一生的良人。
好恶心。
“媳妇。”
就在她几乎要被前世的怨毒吞掉的当口,一道低沉沙哑的轻唤贴着她耳廓响了起来。
路行野从身后环紧了她,察觉到怀里人那不正常的僵硬和颤抖,他眉头拧成结。
以为她是冷了,或者是被里头那糟心场面吓着了。
他偏过头,嘴唇轻轻衔住她白皙发凉的耳垂,滚烫的气息渡进她僵住的身体里。
男人的力道带着温柔的安抚,像一座牢靠稳重的大山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包在自己的阴影底下。
耳垂传来的气息和滚烫,像一道惊雷,猛地把程晚晴从前世那个冰冷绝望的泥潭里拽了回来。
她身子一震,下意识往男人怀里靠。
后背贴上的,是他坚硬宽阔的胸膛。
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砸在她后背肩胛骨上,把她那些恶心和不堪尽数驱散了去。
是啊。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程晚晴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任人摆布的蠢货。
她知道陆知远是什么人,身边还有一个能为了她豁出命去的男人。
而眼前那两个还在烂泥里打滚的跳梁小丑,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程晚晴深深吸了口气,反手抓住路行野横在她腰间的小臂,指尖滑进他掌心,轻轻捏了捏,示意自己没事了。
路行野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着,可眼睛里那股劲已经回来了。
他没问,也没催,护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些,带她慢慢往后退。
退到田埂上,路行野还是不舍得松开,揽着她的腰往身侧带了带,“走吧,回家。”
程晚晴点了点头。
两人绕开那片玉米地,回到了田埂上。
身后的声音被夜风和叶子盖住,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