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着的小铜铃清脆的响了一声。
外头的湿冷风汽随着门缝灌进来半截,又被满屋的五香肉味冲散。
周禾摘下羽绒服帽子,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她是本地的美食博主,账号粉丝三十多万,平时专拍老街小巷的小饭馆。
这阵子本地同城榜单上,建民街这家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李家小店,靠着食客自发的评价,悄没声的排到了热门第七。
“欢迎光临,姑娘一位吗?”
刘姐拿着过塑的菜单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对,就我一个,坐墙角那个小空桌就成。”
周禾指了指靠边的方桌,拉开椅子坐下。
她从背包里取出桌面三脚架,把手机固定在桌角,收音麦克风别在衣领边。
屏幕亮起,直播间里进来了几百个老观众。
【禾子今天又去哪家苍蝇馆子开盲盒了?】
【看背景像老居民区啊,墙皮都有点发黄,这地方真有好吃的?】
周禾调整好镜头角度,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兄弟们,今天带大家看一家同城榜第七的店,据说厨子刀工硬,刚才在门外我就闻到焦糖五香味了。”
刘姐提着大水壶走过来,倒了一杯大麦茶。
“姑娘,今天想吃点什么?热菜有现煮的打卤面、酸汤酥肉,凉菜有红油牛腱,刚出锅的五香熏鱼也有。”
周禾扫了一眼墙上的水笔字招牌,鼻子动了动。
隔壁桌两个戴棉帽的老头正喝着二锅头,筷子夹着黑红色的鱼块嚼得嘎吱响。
“刘姐,要一份五香熏鱼,一碗鸡汁清汤抄手,再来一小碗米饭。”
“好嘞,熏鱼现盛,马上来!”
刘姐在纸单上打了个勾,转身把单子递进后厨窗口。
后厨备料台前,李远正拿着一把平口小刀,剔除草鱼排刺上的黑膜。
案板边上,大半盆浸透料汁的熏鱼整齐码在不锈钢盘里。
“远子,前头来了个拿支架拍视频的小姑娘,瞅着像网上的主播。”
孙强凑在出餐口看了一眼,擦着手说道。
“照常做就行,凭手艺做饭,不用管那些。”
李远神色平静,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瓷平盘。
铁夹子夹起六块厚度两厘米的中段熏鱼,鱼皮朝外,交叉搭成三层小塔。
他从保鲜盒里舀出半勺浓稠底汁,顺着盘边淋了一圈。
最后,抓起一小撮熟白芝麻,手腕微扬,落在枣红色的鱼块截面上。
“婷婷,上凉菜。”
不到五分钟,白瓷盘落在了周禾面前。
周禾把手机镜头稍微放低,给盘里的熏鱼推了个近景。
盘里的鱼块呈深枣红色,外皮紧绷微缩,挂着一层透亮粘稠的糖汁,盘底没有多余的杂油。
截面撒着白芝麻,混合着八角、丁香和香醋的味道顺着热气散开。
直播间的弹幕多了起来。
【这颜色可以,没有焦黑斑块,糖色炒到位了。】
【禾子快尝尝,鱼肉散不散?】
周禾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拿起竹筷,夹起最上层的一块。
筷子下压。
指尖能感觉到表层脆壳的韧劲,但没有硬壳的阻力。
凑到嘴边,她咬了一口。
“咔嚓!”
衣领上的麦克风录进了一声脆响。
外层脆壳在牙齿间碎开,被油温封在鱼肉里的冷五香汁跟着涌了出来。
料汁带点酸甜味。草鱼肉质紧实,没有土腥气,骨头炸酥了,嚼碎咽下去带着一股焦香。
周禾嚼了半分钟,咽下嘴里的鱼肉。
“家人们,这是苏式老手艺,热鱼淬冷汁。”
周禾指着盘里断开的鱼块肉纹。
“外头这层壳很薄,咬开里面是凉的,带汁水。”
“鱼肉水分都在,甜度适中,香醋正好压住草鱼的厚重,手艺真硬。”
她拿起筷子,连着夹起第二块放进嘴里。
配着端上来的白米饭,她大口扒拉进嘴里。
熏鱼的脆壳混着米饭的温度,嚼得两腮鼓起。
直播间弹幕刷得很快。
【这声动静太脆了,看饿了。】
【咬开确实能看到鱼肉里的汁水,油温控得准。】
【榜单排名动了,升到第五了。】
【同城看着呢,离建民街不远,我现在打车过去。】
隔壁桌的老头放下酒杯,看着周禾的吃相笑了起来。
“姑娘识货,这小老板做熏鱼,鱼刺全炸透了,就着二锅头吃,顺口的很。”
周禾咽下嘴里的米饭,冲老头笑了笑,连连点头。
这时候,张婷婷端着青花瓷大碗走过来,把鸡汁抄手放在桌上。
汤色发亮,猪肉扫过的清汤上面没多少油沫,抄手皮薄,隐约透出里面的粉红肉馅。
周禾舀了一勺汤喝下去,眉头舒展开,端着碗连喝了三口。
二十分钟的时间,直播间显示在线人数从八百涨到了一万二,直接冲到了同城榜单第一位。
下午一点半,午市的客流慢慢散去。
周禾算完账把饭钱扫了过去,背上背包走出店门。
门帘撩开,隔壁杂货店的老张夹着黑皮账本和一串钥匙走进来。
“小李老板,我店里的货全清给收货的了,房东上午刚把合同签了,咱们现在去交割?”
李远取下头上的白帽子,拿毛巾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转头冲孙强喊了一声。
“孙哥,带上皮尺,一起过去看看。”
几个人从后厨小门穿过后巷,推开隔壁商铺的侧铁门。
五十平米的铺面已经搬空了,水磨石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中间没有承重柱。
后头连着一个十平米的水泥天井,墙根下的自来水龙头和排水地漏都留着。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是两间朝南的空屋子,墙面刷着大白,冬天的太阳透过木窗格照在实木地板上。
王大柱站在楼梯拐角,伸手摸了摸头顶。
“孙哥,这屋顶挺高,搭两张两米的大木床正合适。”
孙强打量着屋梁,点了点头。
李远走到窗户边,看了看楼下后院的位置。
“孙哥,大山叔腿脚不利索,以后住楼下天井旁边那间平房,省得每天爬木楼梯。”
“二楼这两间大房,你和大柱一人一间。”
李远踩了踩地上的木条板,转过身来。
“楼下靠咱们店这面砖墙开个两米的通门,前厅直接连通,能多摆下八张八仙桌。”
“天井搭上彩钢顶做成冷配间,熏鱼、酱牛肉和面点全搬过来做,后厨炒炉还能再加两口猛火灶。”
“等下周从苏州的行业研讨会回来,咱们就把招牌定做出来挂上。”
孙强从帆布兜里摸出一把钢卷尺,卡在木门框边上拉开,低头记下了长宽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