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建民街的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钻,后厨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午休过后,王大柱正站在白案前,双手按着一团醒透的高筋生面,沉肩坠肘,反复推揉。
“大柱,手腕别绷太死,用掌根的寸劲送出去。”
李远在一旁指点了一句,随即端起一个白瓷大盆,走到冷配间的打氧水箱前。
水箱里的气泡石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泡,午市剩下的两斤多青壳河虾正在水草间灵活地摆动着长须,中指长的青黑虾身透着亮,尾鳍拍水有力。
“远子,真要做油爆虾?”赵大山戴着橡胶手套走过来,一边捞虾一边有些迟疑,“油爆虾可是拼火候的险活。油温低一分,虾壳发韧嚼不动,肉也跟着老;油温高一分,须焦壳苦,外头的汁儿就挂不住。这大冷天的,客人都想吃炖菜,炒这精细玩艺儿能有销路?”
“大山叔,越是天冷,越得有这一口脆生生、甜咸适口的热嚼头。”李远笑着挽起袖子,“再说了,老林送来的这批河虾个个带籽,肉紧壳薄,要是拿来白灼糟醉,白瞎了这身脆劲。”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中流转,苏式与金陵古法油爆虾的火候关窍瞬间了然于胸。
做油爆虾,讲究“两炸一裹”。
第一遍八成热油定型脱壳,让虾壳与虾肉在瞬间受热中裂开一丝微小的空隙;第二遍九成高温复炸,逼出多余油脂,炸酥外壳,锁住内里弹嫩的肉汁;最后的味汁更要讲究“抱汁”,不勾一丝明芡,全凭锅底余温与白糖遇热融化的黏性,把咸甜鲜香牢牢挂在酥脆的红壳上。
“大山叔,青壳虾剪净虾枪和硬须,尾巴留着,虾背用轻刀挑开半毫米,沥得干透,不能带半星水珠。”
“孙哥,帮我把后院沙坑里那两根黄泥拱冬笋起出来,切成碎丁;再拿一坛陈年老雪菜,咱们晚上配个‘冬笋雪菜煨豆腐’,给喝黄酒的街坊垫垫肚子。”
李远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去,后厨立刻响起了笃笃笃的切配声。
……
下午五点半,暮色转浓,建民街路灯泛起橘红微光,寒气逼人。
前厅的小黑板擦去了中午的煨面,刘姐用粉笔端端正正写上了两行新字:
【晚市限定·古法油爆青壳虾:58元/盘(带籽活虾,余料仅够八盘)】
【暖炉砂锅·冬笋雪菜煨豆腐:22元/煲(配热米饭或陈年花雕极佳)】
字迹刚干,门帘猛地被掀开,卷进一股寒风。
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赵德发裹着翻毛皮领大衣,夹着个公文包大步迈进来。一进门他就扯开领扣,呼出大口白气:“刘经理!快,先给我温一角老花雕,快冻死在工地上了!”
年底催要工程款比登天还难,他在甲方办公室软磨硬泡了一下午,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浑身骨缝都在往外渗寒气,胃里直犯恶心。
他刚在三号桌坐下,一眼扫到小黑板:“咦?小李老板晚上居然上油爆虾了?还有这带泥的冬笋煨豆腐?行,这两样全给我整一份!酒要烫手点的!”
“好嘞!赵总您稍坐,马上开灶!”刘姐麻利地递上一杯热大麦茶。
后厨一号猛火灶轰然点火。
蓝白色的火苗顺着熟铁深锅底卷了上来。小半锅清亮的花生油迅速升温,泛起微细的油烟。
李远站在灶台前,右手长竹筷往油锅里一点,油花顺着筷尖炸开密集的气泡。
“八成热,正合适。”
他抓起控干水分的青壳河虾,贴着锅沿滑入油中!
“刺啦——!”
满锅滚沸的油泡轰然炸裂开来!青绿色的河虾在高温热油里剧烈翻腾,虾壳在眨眼间褪成金红,背部轻割的刀口顺势绽裂,外壳鼓胀隆起,与里面的细嫩虾肉瞬间分离!
“起锅!”
长柄漏勺在滚油里飞速一兜一颠,红艳艳的河虾脱油而出。
李远手上丝毫不歇,灶火推大,油烟渐浓,九成热油翻滚如沸。漏勺里的河虾第二次跌入锅中,复炸三秒!
“哗啦!”
极度的高温彻底抽干了虾壳表层的水分,硬壳变得薄脆酥松。
净锅留少许底油,李远手腕一抖,一小碟由太仓白糖、镇江香醋、少许老抽和姜汁调匀的红汁“刺啦”一声泼入热锅中。
浓郁的酸甜焦香瞬间腾空,化成一团白雾。
汁水在高温下急剧浓缩,细密的气泡由大变小,逐渐发黏发亮。就在糖汁即将发苦的临界点,李远将炸透的河虾全部倾入锅中,单手颠锅,手腕连抖数下!
不加半点水淀粉,那层莹润透亮的糖醋汁严丝合缝地挂在了每一只大虾表面。虾须微翘,整整齐齐地落入白瓷深盘中。
与此同时,旁边的二号单孔灶上,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雪菜被熟猪油煸透,与焯过水的冬笋丁、嫩豆腐块在骨汤中慢煨入味。出锅前撒一把碧绿的蒜苗碎,白汤、翠笋、青雪菜与嫩白的豆腐交融,热气腾腾地端上了前厅。
……
三号桌前,赵德发看着刚端上来的这两道菜,肚子里的馋虫被狠狠勾了起来。
油爆虾金红透亮,虾壳油光微敛,盘底不见一滴多余的汤汁;旁边的小砂锅还翻着细泡,雪菜与冬笋的鲜气直往鼻孔里钻。
张婷婷随后送上一只烫热的锡壶,温好的花雕酒散发着醇厚的糯米香。
赵德发拿起筷子,夹起一只个头饱满的青壳油爆虾,送入口中。
“咔嚓!”
极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赵德发愣了一下。
这虾壳……居然酥成了薄纸片!
根本不需要费力剥壳。牙齿轻轻一合,炸透的虾壳就在嘴里碎成了细软的渣子;紧接着,舌尖触碰到了裹着焦糖醋汁的虾肉,脆嫩弹牙,带着活虾独有的清甜。再混着虾头里绵软的黄膏,酸甜恰好压住了油腥,咸鲜的滋味一层层递进!
“咕咚。”
连壳带肉,一整只大虾被赵德发干脆利落地嚼碎咽下肚,连半根虾须都没吐。
“真绝了……”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端起酒杯,滋溜抿了一口温热的花雕酒。
温酒滑过喉管,融化了嘴里残留的甜酸油润,顺着胸口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立刻抄起瓷勺,舀起一满勺浸透高汤的雪菜豆腐与冬笋丁。
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嫩豆腐入口即化,雪菜的微酸咸香完全煨进了豆香里。那一粒粒冬笋丁,在豆腐中冷不丁咬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清甜解腻,瞬间将口腔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口酥虾,一口热酒,一勺滚烫的笋香豆腐。
赵德发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色终于缓和了。
去他妈的工程款和年底报表。能舒舒坦坦吃上这口热饭热酒,比什么都实在。
……
大厅里陆续进来的熟客闻到这股酸甜的油爆虾香味,目光都被小黑板吸引了过去。
隔壁老王大爷带着老伴推门进来,原本只想喝碗热素汤,见着油爆虾,老太太难得主动开了口:“小李老板,给咱们也上一盘虾,刺少壳酥,老头子没几颗牙也能嚼嚼。”
不到二十分钟,八盘油爆青壳虾被点得一干二净。
靠门的方桌前,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姑娘正一边小口咬着脆虾,一边叽叽喳喳聊着白天的八卦,脸颊被砂锅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靠窗的单人位上,一位提着工具包的水电师傅就着一份冬笋雪菜豆腐煲,连刨了三大碗白米饭,不时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口吃得正香。
李远洗净了手,解下围裙搭在肩头。他端着一杯大麦茶,站在后厨出餐窗口旁,静静看着满厅食客在大快朵颐。
王大柱在一旁仔细擦拭着刀具,抬头憨笑道:“老板,这油爆虾看着比汤包还过瘾,明晚还做吗?”
李远喝了口茶,目光穿透升腾的白雾,落向窗外冬夜里行色匆匆的街景。
“做。”
他笑了笑:“只要老林能送来活蹦乱跳的好虾,只要街上还有受冻挨饿的人想喝口热酒,咱们这灶火,就一直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