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连下一天两夜的雪停了。
屋檐积雪被冬阳一晒,开始往下滴水。青石板路上的雪泥已经被扫净,透出原本的灰底。
冬至期间砂锅的烟火气渐渐散去,后厨十二只紫砂锅擦洗干净,整齐码进了顶柜。
李远站在红案台前吸了口气,甩动两下手腕。连着两三天又是煨肉又是吊高汤,温润是温润,但他那在炒锅上摔打出的手感,实在有些闲不住了。
“远子,真不继续炖砂锅了?”孙强系着围裙进门,手里提着网兜,哈出一口白气,“外头冻手冻脚的,老街坊们还在打听砂锅。”
“砂锅吃的是节令,天天吃总会腻。”李远笑了笑,指向水池里活蹦乱跳的黑背金肚黄鳝,“雪后人身上寒气重,嘴里没味,这会儿要的是猛火烈油爆炒出的锅气,用浓油赤酱的生脆味道把胃口打开。”
水池里装的都是老林清晨刚送来的十来斤笔杆青。
这批水库野生黄鳝条条只有小拇指粗,肉质紧实,没有泥腥,是江南做鳝糊的上好料子。
过去在苏州观振兴后厨,李远跟陆子明切磋过鳝糊面。今天,他打算把这道苏帮硬菜端上建民街的饭桌。
以往对江南菜系的经验做法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手感越发清晰。
外头不少饭馆图省事,买菜市场熟的死鳝丝。那种鳝丝水气重,肉质松散,下锅一炒容易出一盘子水,只能多加生粉收汁。
生爆响油鳝糊的精髓就在于生爆和响油。
“大山叔,开沸水锅,多加姜汁花雕,鳝鱼整条汆水断生;大柱,冬笋切火柴棍粗的细丝,焯水控干!”
李远吩咐完,抓起一把薄薄的牛角竹签。
黄鳝在沸水里一过,表皮黏液凝固后立刻捞进凉水。李远食指微曲,竹签顺着鳝颈划下,手腕一抖。
刺啦两声脆响。
骨肉脱开,两条背肉和一条肚肉被快速剔下,带着微红的鳝血,斩成两寸长的鳝段,放在一旁沥除水分。
十一点一刻,小黑板挂出店外:
【今日雪后特推·生爆响油鳝糊:58元一份。现点现爆,配泰皇香米饭两碗或雪里蕻清汤银丝面一碗】
【限定供应:二十份】
撤掉慢火炖煮的菜单,新写上的字迹带着炒菜师傅的干脆。
……
十一点半,第一拨食客进门。
四号桌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孕妇穿一件宽松羽绒服,脸色泛白,眼皮耷拉着。
“媳妇,想吃啥?这两天光喝白粥了。”丈夫眉头挤在一起,翻着菜单,“来碗清淡的鱼丸汤?”
孕妇摇了摇头:“别提汤,闻着油荤就反胃。嘴里苦,想吃点有味的,又怕恶心。”
刘姐正好端茶过来,顺嘴接话:“大妹子,要是嘴里没味,尝尝小李老板今天新上的生爆鳝糊!野生笔杆青现剔的肉,加冬笋丝和老白胡椒,吃不出一点土腥,一热油爆香保准开胃!”
丈夫还在犹豫,孕妇听到白胡椒和冬笋,咽了咽口水,抿起发干的嘴唇:“那就上一份,饭少盛点,怕吃不下。”
“好嘞!四号桌,生爆鳝糊一份!”
后厨一号猛火灶火苗窜起。
蓝色火焰舔着熟铁锅底,李远手起勺落,半勺猪油下锅,烧到七成热,泛起青烟。
拍碎的蒜末和姜丝落入锅中,刺啦一声爆出辛香气。
大山叔应声倒入两大把生鳝段。
李远右臂发力,铁锅在灶台上连翻几次,火苗顺锅沿烧起。热油几秒钟内收紧了鳝鱼的水分,肉质迅速卷曲发亮。
紧接着冬笋丝入锅,花雕酒贴着滚烫锅沿绕圈一浇。
酒气遇明火腾起一阵白烟。酱油和少许冰糖顺势落入,李远没加生粉,全靠鳝鱼皮融出的胶质与糖汁,在猛火颠勺间收紧。
汤汁飞速浓缩,熬成红亮浓稠的酱汁,紧紧裹住鳝丝和冬笋丝。
起锅,扣进烫热的深口敞盆。
鳝丝与笋丝在盆中堆拢,李远在中间压出一个浅窝,抓入细碎蒜泥、葱花和一撮白胡椒粉填平凹槽。
旁边二号灶上,小铜勺里的小磨香油烧到滚烫冒烟。
李远端起铁盆和铜勺,大步走过传菜口,来到四号桌前。此时厅里好几桌客人都闻着味抬起了头。
他把鳝糊稳稳放在桌中央,右手铜勺倾斜,热油对准中间的蒜泥葱末一浇。
嗤啦啦的油爆声在厅里响成一片。
滚烫香油激出油花,蒜泥被炸出金黄色泽。白胡椒的辛辣、葱花的焦香混着芝麻香气,随热气直往孕妇的鼻腔里钻。
孕妇身体微颤,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深吸了两口气。胃里的空虚感被这阵滚油声和胡椒蒜香唤醒了。
油声歇下,酱红色鳝丝表面泛着油亮的光。
李远拿公筷把中间爆香的作料和周围鳝丝拌开:“趁热吃,第一口连葱带蒜拌饭合适。”
孕妇没等丈夫分饭,先抓起调羹舀了一勺鳝糊。
沾满红亮酱汁的鳝丝和冬笋细丝一起送入口中。
牙齿一合。
咔的一声,冬笋丝清脆折断,鳝段口感滑嫩弹牙。吃不出死鳝的泥土味,鳝肉鲜甜紧实;酱油和冰糖的咸甜味被胡椒的辛辣托住,混着蒜蓉的热气落进肚里。
“咳,真挺好吃!”
孕妇眼圈微微发红,抓起碗,舀了两大勺鳝糊盖在米饭上。红褐色酱汁顺着米粒间隙渗下去。她端着碗,大口往嘴里扒拉饭菜。
丈夫在旁边看愣了。连着几天喝半碗米汤都要吐的人,现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口脆笋鳝丝配一口热米饭,额头冒出细汗,脸色也跟着透出些血色。
“慢点吃,别噎着。”丈夫吸了下鼻子,赶紧也舀一勺塞进嘴里。
大火爆炒出的浓郁酱香在舌头上散开,吃下去连胃里都跟着暖和。
……
刚才在建民街路口卸完水泥的泥瓦匠老周,衣服上沾着灰白水泥粉,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进门扯开大嗓门:
“刘大姐!来份爆鳝糊!饭多点,饿透了!”
没一会,滚油淋过的鳝糊和一碗红汤面上桌。
老周抓起木筷,端起铁盆把大半份油亮的鳝糊拨进面碗里。
红汤、白面、鳝丝、冬笋堆得冒尖。
吸溜几声,老周脖子用力,挑起挂满胡椒酱汁的面条吞进肚里。蒜香和胡椒的辣意顺着热汗发散出来,面条筋道,鳝丝滑嫩。不到五分钟,大海碗空了,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老周抹掉光头上的汗水,把空碗重重放下,喊了一声:
“痛快!这才是热饭,吃完身上寒气散得一干二净!”
……
十二点半,黑板上的二十份响油鳝糊、两大桶米饭和几十碗面条,卖了个精光。
李远关上灶台风门。
熟铁锅里腾出淡淡青烟,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听见前厅客人的说话声和碗筷响动,偏头看向孙强。
孙强正把洗好的冬笋放进竹筐,冲李远竖起大拇指:“远子,这炒锅锅气一开,整条街都被味儿勾过来了。”
李远拿起抹布擦干净灶台,嘴角带着笑:
“天冷得吃热乎的。这铁锅颠出来的火候,吃进肚里才叫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