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刚被叫去谈话的消息,是在陈志远从市里开完会回来的那天传到他耳朵里的。
全市重点项目调度会开了一整天,各县区轮流汇报,刘科长代表清溪发言,陈志远坐在后排做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手指酸了,手腕僵了。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程的车上,刘科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陈志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卫平的短信:“方刚被市纪委叫去谈话了。刚回来。”
陈志远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什么事?”
“有人举报他‘违规调取银行记录’。就是帮你查永兴建筑账户那次。”
陈志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车在高速上开得很快,窗外的风呼呼地响。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方刚在小饭馆里说的话——“这份材料,我是违规调出来的。没有立案,没有审批手续。拿到台面上,经不起查。”方刚知道风险,但他还是查了。查了,给了陈志远,陈志远拿着那些材料,写了举报信,交了。方平的案子办下来了。现在,有人要翻旧账了。
回到县城,陈志远没有回宿舍。他给方刚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方哥,你在哪?”
“在家。”方刚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过去。”
“不用。不是什么大事。”
陈志远没听他的。挂了电话,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方刚家的地址。方刚住在县城东边的一栋老楼里,五楼,没有电梯。陈志远爬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方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根烟。
“说了不用来。”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陈志远跟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方刚坐在沙发上,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市纪委找我谈话。”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人举报我在方平案中‘违规调取银行记录’。问我是不是私自去银行查了永兴建筑的账户。”
“你怎么说?”
“我说是。按程序,应该先立案,再调取。我没有立案,直接去查了。这是事实。”方刚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但我把查到的材料全部上交了,没有留底,没有外泄。所有材料都进了案卷,用在案子里了。”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方刚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方哥,会不会有事?”
方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放下杯子。
“最坏的结果,是给个处分。调离纪委,去个闲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但不会开除。我没有拿过一分钱,没有包庇过任何人。所有材料都是真的,用在正地方了。”
陈志远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方刚做这些事的时候,知道风险,但他还是做了。现在说对不起,太轻了。
“方哥,”他说,“你后悔吗?”
方刚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方平的案子办下来了,钱追回来了,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志远。窗外的县城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
“志远,”他说,“你在政府办好好干。别因为我们这些事,影响你的工作。你还年轻,路还长。”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方哥,”他说,“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做。”方刚转过身,看着他,“你越是掺和,事情越麻烦。你什么都不做,他们反而没话说。”
他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你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你。”
从方刚家出来,陈志远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看着烟雾在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
手机响了。是柳婉蓉。
“志远,你今天不是开会吗?开完了?”
“开完了。在方刚这儿。”
“方刚怎么了?”
“有人举报他。说他违规调取银行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她问。
“他说最坏是给个处分,调离纪委。”
又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他是因为你的事才去查的。”
“我知道。”
“那你回来吧。念念还没睡,你回来看看她。”
“好。”
他挂了电话,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往柳婉蓉宿舍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近到远,铺到街的尽头。他走在灯光下面,想着方刚说的话——“不后悔。”这两个字,方刚说得很轻,但他知道,那里面压着的东西,很重。
到柳婉蓉那儿的时候,念念还没睡。她躺在床上,手在空中乱挥,脚蹬着包被,把被子蹬到了肚子以下。柳婉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拨浪鼓,摇一下,念念的眼睛跟着转一下。看见陈志远进来,她把拨浪鼓递给他。
“你来。我手酸了。”
他接过来,坐在床边,摇了一下。念念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他又摇了一下,念念咧嘴笑了。没有声音,但嘴角咧开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他摇了好几下,念念一直笑,笑得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问。
“因为你来了。”柳婉蓉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摇拨浪鼓,念念继续笑。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笑声——很小,像小猫叫,但很好听。他想起方刚说的“不后悔”,想起父亲拿到平反文件时的手,想起自己在举报信上签字时笔尖停住的那几秒。这些事,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垒在一起,垒成了他现在站着的这条路。
“志远,”柳婉蓉忽然开口,“方刚的事,你别太自责。”
他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下。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觉得那件事该做。”她看着他,“就像你查方平,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爸。”
他把拨浪鼓放在床头,看着念念。念念不笑了,盯着天花板,嘴一动一动的。
“婉蓉,”他说,“方刚说他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
“那就别想了。”她说,“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你想也没用。”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念念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然后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念念睡觉。三个人——他、她、念念——在灯光下,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的,像三座连在一起的山。
“婉蓉,”他说,“下周我请个假,带你和念念去石桥镇。我爸说想看看念念。”
“好。”
“他还说,让你妈也去。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笑了一下。“你爸现在会张罗事了。”
“他以前就会。只是那几年不怎么张罗。”
他没再说下去。她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念念睡觉。窗外的风停了,县城安静下来。陈志远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轻了一点。不是没有了,是——他学会了怎么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