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鸦岭不到一刻钟,陆沉舟停在了岔路前。
地上多出两道很深的车辙,湿泥被压得翻向两边。车辙一直拐进东侧荒田,尽头那片林子上方飘着一股灰烟。
这不是他进山时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收住脚,没有沿车辙往前走。他钻进路边林子,踩着斜坡往上绕。
树叶遮住身形,坡顶却能看清下面。
荒田后面藏着一片倒塌的石墙。藤蔓和碎石刚被清开,墙根露出一个两人高的缺口。六七个男人守在外面,腰间都带着兵器。更里面不断有人推车,把碎石和烂木送出来。
烟就是从墙后升起来的。
两辆空车停在缺口旁,车轮上沾着还没干的黄泥。一个满脸灰土的矿工推着独轮车出来,刚想坐下喘气,便被守路的男人踢了一脚。
“里面还堵着一层,歇什么?”
矿工低头推车,没敢回嘴。经过乱石堆时,他却悄悄往林坡瞥了一眼,像是早就想好了往哪儿跑。
陆沉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坡后有条被草盖住的小路,能绕到塌墙背面。
守路的人防着大路,也防着里面的人逃,彼此站位并不严密。
陆沉舟伏在树后看了一会儿。
守在路上的人一直盯着大路,两个高处也有人。缺口左边却堆着刚挖出的乱石,只要从坡后下去,正好能挡住大半视线。
但有人守,有人挖,还有这么多车,至少不是一座只剩耗子的破院子。
陆沉舟心里那点刚突破后的兴奋又冒了出来。
有人替他把门砸开了。
他顺着坡后下去,绕到乱石堆侧面。离缺口还有十几步时,墙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惨叫。
紧接着,三道人影从塌墙另一侧翻了进去。
最前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身灰色短衣,长发束在脑后。她落地便拔剑,剑锋没朝挖石头的苦力去,而是直取石廊前两个拿纸抄写的男人。
另外两人跟在她身后,一人守住退路,一人抬头看墙。
还有一人没有进来,留在墙外的树后,剑鞘只露出一小截。
这几个人不是来拼命占地方的。
他们盯的是墙。
“拦住他们!”
墙里顿时乱了。
两个抄写的男人抱着纸往后退,附近几人提刀围上来。灰衣女子一剑点在刀背上,借力转身,脚下连换三次方向,硬从人缝里切到了石廊右侧。
一个寨众抡锤砸向她后背。同行的年轻人没有替她硬接,只横剑压住锤柄,向侧面一带。铁锤砸碎石砖,飞溅的碎片逼得围上来的人齐齐偏头。
灰衣女子趁这一下抢到墙边,抬手擦掉一片浮灰。
“记落脚的位置。”
她只说了这一句。
她没有追人,只抬头盯着墙上的图。
陆沉舟也看见了。
半塌的石廊足有二十多步长,墙上刻满人形、经络和发力文字。最靠近缺口的是一幅开脉行气图,后面还并排刻着四套武技。
他刚想找的东西,整面墙都是。
陆沉舟没再等。
墙内的人都被那三把剑吸住了视线。他踩过乱石,贴着缺口左侧掠了进去。
一名守在内侧的男人听见动静,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身旁闪过。
“还有人!”
陆沉舟已经站到了开脉图前。
石墙上的字被灰尘盖住一半,几处还沾着新凿下来的石粉。他抬手抹过,目光从第一条经络落到最后一个行气转折。
一整套开脉方法在脑中展开。
他原先靠妖核强行贯通的三条主脉,哪里转得太急,哪里只是凭身体硬撑,瞬间清清楚楚。余下主脉的位置、冲关次序和真气回转的办法,也一并落进身体。
陆沉舟下意识调动一缕真气。
真气沿第一条主脉上行,没有照着他从妖核里硬顶出来的旧路直冲肩头,而是在胸前转过一个小弯,再接入第二条主脉。只是换了这一处,原本略显生硬的衔接便顺了下来。
石图里不只有怎么开脉,也有开完以后怎么用。
他缺的正是这个。
【开脉法:已掌握】
石图到最后一条主脉便停住了。再往上的法门不在这里。
不过眼前这些已经够用。
陆沉舟转身走向下一幅刻图。
那是一套身法。
七道人形沿着石廊接连转折,每一步都标着落脚位置和发力方向。陆沉舟从第一步看到第七步,双腿已经知道该怎样停、怎样转。
紧挨着身法的,是一只手点在肩、肘、腕、腰等不同位置的图。文字写得直白:力从哪里起,便从哪里截。
他顺着图看完,几处发力点也跟着落进了眼里。无需背,身体已经记住。
“退回去!”
一声暴喝从石廊深处传来。
说话的是个身材宽厚的中年男人。他站在一道窄门旁,手中没拿兵器,周围的人却都在看他脸色。
“这里是铁牙寨先开的路。”
陆沉舟连脚步都没停。
“让开。”
中年男人眼神一沉,抬了抬手。
两名寨众立即堵住过廊。左边那人持刀横斩,右边的人慢了半步,铁棍专等陆沉舟闪避后砸腿。
一前一后,正好把窄处封死。
陆沉舟却在刀锋临身前忽然折向。
他刚才已经看完墙上的《踏风七转》。此刻第一次真正运劲,脚下还带着一点生涩,身体却准确地从刀锋与石墙之间挤了过去。
下一瞬,百次同样的穿行、急停和转折同时沉进四肢。
【《踏风七转》:熟练】
陆沉舟落下的右脚尚未踩实,身体已经再次换向。
铁棍贴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
这一回换向比第一次更快。
墙上的七次转折不再是七个死位置。脚掌落在哪里,下一步便能从哪里起。石缝、碎砖和迎面来的兵器,全成了借力的东西。
持刀男人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两根手指按住。那股力不重,却正压在他发力的位置。整条手臂骤然一麻,刀脱手落地。
百次截劲的轻重与落点随之沉入指掌。
【《截脉手》:熟练】
陆沉舟顺势送出半掌。
离体震劲透过胸口护皮炸进去,男人双脚离地,撞上后面的同伴。两个人滚成一团,把刚刚封死的路让了出来。
从出刀到倒地,只过了一息。
灰衣女子转头看了过来。
陆沉舟刚才那次折身,和石墙上最后三幅步图极像。可他从进门到出手,满打满算也只看了几眼。
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同行的年轻人也看出了不对。
“师姐,他刚才那一步,你看见了?”
“先记图。”
女子只看了陆沉舟一眼,便重新转向石墙,手指按在尚未看完的最后三处落脚图上。
中年男人没有再让人往上填。
他的目光从陆沉舟脚下扫到那两个寨众身上,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了起来。
“抄好的纸收起来。”
他向后退了半步,自己堵住通往更深处的窄门。
“铜牌也拿来。其余人撤到木架后面。”
他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压下,地上的碎石向四周滚开。那不是蛮力踩出来的动静,一股比寨众厚得多的真气从他腿下散开,堵住整条窄门。
陆沉舟体内的真气也跟着一动。
这人的真气比他更厚。
但对方没有立即扑上来,反而先收纸、收牌、留退路。显然也没看透他。
那就先把墙看完。
命令一出,原本还想围上来的几个人立刻改了方向。有人去抢地上的纸,有人从石桌上拿起两块巴掌大的铜牌,送到中年男人手里,低声叫了句“寨主”。还有人抄起铁锤,准备砸断支在门边的木架。
他们不是要继续拼命。
他们在收东西,也在准备封路。
陆沉舟看了铁牙寨寨主一眼。
这人的气血比刚才两个强得多,真气在体内压得很稳。真打起来,不会像那两个一样一碰就倒。
陆沉舟却没急着去碰他。
墙上还有两幅图没看。
他迈过倒地的两人,手掌先后抚过《破甲刀》和《震骨劲》的刻痕。
刀锋怎样沿甲片缝隙送力,震力怎样透过兵器和皮肉打进深处,一一变得清晰。
最后那幅《震骨劲》与他从巨猿身上学来的震力有些相似,却更细。巨猿是一掌把力量打进去,这幅图却把肩、肘、腕每一段怎么传力都刻了出来。
陆沉舟抬起手,指节在石墙上轻轻一敲。
落点周围没有碎,石墙背面却掉下一小片灰。
陆沉舟握住断刀,手腕微转。刀背贴着甲片缝隙掠过的轨迹已经落进肌肉,两指微屈,近身截断发力的位置也清清楚楚。
半截断刀依旧是那把破刀,落在手里时,能劈的位置却多了。
石廊另一侧,灰衣女子仍在看那幅身法图。
她的两个同伴一前一后挡着铁牙寨的人,自己则从最后一道人形看到开头,又倒着看了一遍。
陆沉舟走过时,正好挡住半面石墙。
女子抬起剑锋。
“别挡那面墙。”
陆沉舟侧开半步。
她没动手,他也懒得替铁牙寨拦人。
女子看清最后三处落脚位置,立刻退向同伴,毫不留恋旁边的刀法与发劲图。
铁牙寨寨主看见她要走,目光却落在她腰间。
换位时,一块同样大小的铜牌从衣襟下露出半角。
他刚接过两块铜牌,手指顿时攥紧。
灰衣女子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反手将铜牌按回衣内,退得更快。
两边谁都没说那是什么。
陆沉舟却把三块牌子的形状记住了。
轰的一声,深处又有一堆碎石被推倒。
几个满身灰土的矿工从窄门后跑出来,脸上又惊又喜。
“清出来了!”
铁牙寨寨主骤然转身。
窄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尽头立着一道粗重铁栅,栅栏后摆着几盏油灯。
灯火摇晃,把里面照亮了一小片。
两排大药罐靠墙放着,罐口全封着蜡。旁边有四只包着铅皮的方盒,后面还横着几件长兵器。隔着铁栅,陆沉舟都能感觉到盒中沉重的血气。
不是一处。
四只方盒里,都压着沉沉的热意。
方才还准备退走的寨众全停了下来。有人盯着药罐吞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摸向兵器。就连灰衣女子身边的一人,也朝铁栅后多看了两眼。
跑出来报信的矿工还没来得及让路,便被两名寨众一把推开。其中一人甚至拔刀守住石阶,生怕刚才还一起挖石头的苦力跟着冲下去。
铁牙寨寨主没有开门。
铁门中央并排留着三个凹槽,大小正好能压进那三块铜牌。
两块在铁牙寨寨主手里。
最后一块在灰衣女子身上。
想开这扇门,三块牌子都得拿到手。
陆沉舟拔出腰间那截弯折的断刀,朝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