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场的门已经关了。
陆沉舟在门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有人喝了一声,随即是木桩被劈中的响动。过了片刻,老妇拉开门,瞧见是他,往身后努了努嘴。
“今日租出去了。那姑娘昨日就交了定钱,练到天黑。”
陆沉舟往里看,一个穿短衣的年轻女子正捡起地上的长枪。她的枪尖扎穿木桩,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木屑,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
“明早呢?”
“明早没人定。你要,我现在给你留。”
陆沉舟付了一枚碎石,约好时辰。老妇收钱时打量他衣袖上的灰:“去北边石场了?”
“去了。”
“我儿子也在那边做工。昨儿回来手都在抖,说井底的东西咬住人就往里拖。今日怎样?”
“大兽死了,还有小的,井也塌了一处。受伤的已经送回坊里。”
老妇握钱的手顿了顿,问清有没有一个左脸带痣的瘦汉。陆沉舟记得梁大山扶的伤者脸上没有痣,今日从井里出来的另两人也没有,便照实说了。
老妇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看向北边。她儿子还没回来,别人说没见着伤,总比亲眼看见差一层。
陆沉舟没有拿一句“肯定无事”安慰她,告辞后走向白树书铺。
短须掌柜正在收书,见他进门,先看背后寒汀:“剑练得怎样?”
“比昨日上午稳。”
“才两日,知道稳就够了。”掌柜伸手把书架最下层的一册扶正,“别急着换更难的。前一册走熟,遇事才来得及用。”
陆沉舟问起青底石,特意把颜色、重量和里头那一线青说清。
掌柜听完,问他是在哪儿见的。
“北边石场。”
“带了样来?”
“没有,石场有主,我捡起看过就放回去了。”
掌柜点头:“只凭你说的,像青髓石,也可能只是染了色的硬石。前者内里有一点灵气,开料的人会挑出来卖;后者不值多少。我没看见东西,不能替你定。”
“青髓石做什么用?”
“炼气修士可用,器铺也收,细处得看成色。真想买,去东街问石铺,别只听人报个名字。”
陆沉舟道过谢,出门时听见掌柜在后头补了一句:“看得准也别伸手进人家的车。青石坊有青石坊的规矩。”
陆沉舟回头:“我带了钱。”
掌柜笑了一声,继续收书。
东街的石铺还没关门。伙计听他问青髓石,取出一块核桃大小的浅青石,让他隔着盘子看。石中有一点细细青光,陆沉舟以清息轻触,确实感觉到里面含着灵气,虽不如一枚灵石纯,却有另一股较沉的气。
他没有擅自取用,收回手,问价。
“这一块七枚石。大些的看成色,另算。”
“修行能直接用?”
“这块不成,要先剔去杂质。您若不懂,买成品更省事。”
伙计又拿出一枚打磨过的青珠,只有指头大,标价十二枚。他将两件放在一起,说明前者还能供炼器,后者已处理过,可缓缓纳入气海。
陆沉舟看过,没买。
他并不懂如何剔除杂质,也不想把刚赚来的灵石扔进一块只看见外表的东西里。可青髓石若有好料,能修行又能供炼器,价钱显然比普通青底石高得多。
邹平昨日上午急着交石,下午又悄悄叫人收拢带青线的碎块。那些石究竟是不是青髓,还得真有人看过才知道。
陆沉舟往外走,门口恰好进来一名灰衣女子,袖上沾了白色石粉,怀中抱着一只木匣。伙计迎上去,低头开匣,先取出一块布,仔细铺在柜面上。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石。
灰壳剥去一半,露出的青色十分清透。伙计拿小灯照过,神情立刻认真起来,叫掌柜出来。
“石从哪里取的?”掌柜问。
“北边收来的散料。你先说价。”
“壳还没全开,我只能按现有的算。”
女子把木匣抱回怀里:“那就算现有的。”
掌柜伸出手,比了个数。她皱眉,转身就走。掌柜赶紧叫住,又加了些。两人一来一回,最终女子仍没卖,把石收进匣里,快步出了门。
陆沉舟让到路边,目光追了她一眼。
她没说散料从谁手里收,北边也不止一处石场。他知道的太少,不能仅凭位置就认定是邹家的石。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向南街,准备先去吃饭。
刚到街口,身后有人叫他。
“方才你在石铺问青髓?”
陆沉舟转身,是抱匣的女子。她站在两步外,目光停在他的刀上,又看向他身后的剑。
“我想问你,北边邹家石场,今日是否出了事?”
“你认识邹家?”
“我弟在那里做工。今早有人回来说井塌了,我跑过去,路上碰见运伤者的车,车上没有他。场里的人说没事,让我回家等。”
她说得平稳,手指却把木匣抱得很紧。袖口的石粉蹭到匣盖上,留下一道白印。
陆沉舟想到院场老妇,也想到井口那些工人。他没见过这女子的弟弟,无法替她认人,便把今日井塌前后的情形说了一遍。
“受伤的两人都从正井出来了。侧井塌时,邹平让其他人退开,我没见有人埋在里面。但我到时工人已围在井外,不能替你认全。”
女子听得很认真,问了两遍受伤人的模样。陆沉舟答过,她仍没彻底放松,却将木匣换到一只手上,指尖终于松了些。
“我叫顾宁。家里做开石的活,弟弟叫顾小山,左手少半截小指。”
陆沉舟摇头:“今日没留意谁的手。”
“我再去找。”
她朝陆沉舟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你方才问青髓石,是想买来修行?”
“想买合用的。你匣里那块卖不卖?”
“卖。但我要先把外壳开干净。铺子压价太狠,我不急。”她打量他,“你若真买,明日下午到南桥底下找我。先说好,看不看得上由你,价由我开。”
“好。”
顾宁走后,陆沉舟没跟上去。他先到街边吃饭,吃完回余家,将白天带回的尘土洗净。余氏已收了铺,见他袖口有血,以为是自己的,忙问要不要热水。
“兽的血。”陆沉舟举起手给她看,“我没伤。”
余氏这才放心。她儿子坐在门槛上编竹笼,右手包着布,动作笨了不少。看见陆沉舟,他想起身,又被母亲按下。
“手没好就别逞能。今日的账还没算明白,你先把那几枚铜板数清。”
少年不服:“我又没算错。”
“没错?卖鱼的钱呢?”
他摸遍衣兜,终于从袖里摸出两枚铜板,脸涨得通红。
陆沉舟笑着进屋,没有加入母子二人的账。
夜里,他将新得的灵石分开收好,又翻出《随身引器》,照白天的体会重新走了两遍。屋里窄,寒汀没有出鞘,只以剑鞘代替剑身,练脚下转向和收气的时机。
一夜过去,天还没大亮,他已到了北街院场。
老妇开门时眼睛有些红,见他看过来,主动道:“我儿子昨晚回了。井塌前他在山坡上搬石,手擦破了一块,人没事。”
她说完,把院门打开,自己去灶边烧水。
陆沉舟进院,拔出寒汀。昨夜练的是身与气,今日他把脚步放快,让剑绕桩,自己同时从另一侧逼近。
第一次,剑先到,人慢了。
第二次,人已过桩,剑回得迟,差点撞上自己肩膀。他及时偏头,寒汀擦着衣袖飞过,在墙前收住。
百倍熟练度让这次险些撞上的错清晰留在身体里。陆沉舟没有将剑丢回石台,调整一步距离,再次发力。
剑从桩右飞出,他从左侧进。木桩只是死物,不会像范迟那样抬掌换位,他便想起昨日大兽扑笼、转身、护幼兽的动作,以脚下变化逼自己重新调整。
到午后,他已能让寒汀先逼一处,自己借对方可能让出的空位进身,剑回时也不必停下等它。
这不是两个人同时出手。剑只有他的气维持,气若断,剑便要落。但他现在有了一个真正能用的新选择。
老妇在门外叫吃饭时,陆沉舟才收剑。她给自己煮了面,多做一碗,问他买不买。
“多少钱?”
“两个铜板。”
“买。”
她端来一只粗碗,面里卧着半个蛋。陆沉舟吃得快,热气熏得额头出汗。老妇坐在门边择菜,说儿子今天仍去石场,邹家加了工钱,叫人收拾塌掉的井。
“他说那里头的石怪沉,邹管事不让往外搬,都先堆到棚后。”
陆沉舟问:“你儿子今日也在里面?”
“只在外头抬石。”老妇把菜叶上的泥抖掉,“他想多挣点,我劝不住。昨儿吓成那样,今早还是去了。”
陆沉舟没说什么。他吃完面,将碗洗净还回,离约定时辰还有一阵,便又练了片刻。
下午到了南桥底,顾宁已经在那里。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瘦少年,左手确实少半截小指,衣服上满是石灰。少年抱着一只比昨日更大的木匣,眉心皱着,看见陆沉舟时先把匣子往身后藏。
顾宁说:“我弟昨晚回来了。早上我去石场找他,他绕了另一条路,正好错过。”
陆沉舟点头,看向少年:“井里没伤着?”
“我没下去。”顾小山答完,又看了一眼街口,压低声音,“姐,快些,别叫人看见。”
顾宁伸手接过木匣,放在桥下石墩上。
匣盖打开,昨日那块灰壳已经剥尽,里面露出一块通透青石。阳光斜照下来,石心的青色像水一样晃了一下。
陆沉舟刚要问价,桥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邹家短衣的汉子站到桥沿,低头看见木匣,脸色立刻沉了。
“顾小山,管事叫你回去。还有那块石,也得带回去。”
顾小山脸一下白了,顾宁却把匣盖按住,抬头问:“凭什么带回去?”
“管事让你弟先交出来,回去再说。”汉子沿台阶下来,目光落在她手上,“场里的石,拿出去要有字据。你弟昨日搬过棚后的石,今日就带一块出来,怎么这么巧?”
顾小山攥紧衣角:“这块是我三天前买的。当时罗二叔家拆旧灶,卖给我半筐废石,我出了八十文,罗二叔知道。”
“嘴上说的,谁不会?管事叫你回去,是给你说清的机会。”
顾宁将木匣推到自己身后:“你叫邹平自己来。东西在我手里,石皮也是我开的,今天谁想拿,先把话当面说清。”
汉子看了看她,又看一旁的陆沉舟。昨日下午他就在石场,看见这人一刀斩了灰鳞兽,知道凭自己抢不过,便没有再伸手。
“好,我回去请管事。”
他转身走上桥,走到一半又回头:“你们别走。”
顾小山望着他的背影,肩膀一点点垮下来。他昨日只在井外搬石,今天收工时却被叫去棚里问话。邹平问他有没有把青线石带走,他想到家里的这一块,没敢说。
“姐,我说了他们会不会先把石拿走,等罗二叔来了也不还?”
“所以你瞒着我,自己抱出来?”顾宁瞪着他,见他手指抖得厉害,声音还是放轻了些,“先去找罗二叔。昨天他去南岸送货,今日该回了。你问清楚他肯不肯来。”
顾小山应了一声,跑上桥,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将一只小布袋交给她。
“那筐石还有两块没开,留在家灶边。”
顾宁接过,等弟弟走远,才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被折得发软的旧纸,上面记了几笔买卖,最下头歪歪扭扭写着八十文,旁边按着一个模糊的指印。
“这是我弟记的,罗二叔没在上头落名。”她叹了口气,“先前只当买些废石给我练手,谁想到开出这块。”
陆沉舟问:“罗二叔的旧灶石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几年前修灶时买的,石从哪家来的,他未必记得。”
桥下水声哗哗,顾宁把纸折回原样,放进怀中。她抬头看陆沉舟:“这石我本想自己卖个好价,给小山换一份安稳的活。若证明不了来处,我也不会拉你替我抢。”
陆沉舟摸了摸木匣边缘。他想买石,首先要知道卖的人能不能做主;可对方若只凭一句管事怀疑就把东西抱走,明日轮到他买下的东西,也有人可以用同样的话伸手。
“我等他来。”他说,“石若真是你的,价钱合适,我照买。”
顾宁看了他一眼,将匣子抱回膝上,没有再说谢。
桥头的人来来往往。过了半盏茶,一辆载着石料的车停在街边,邹平从车后走出来,左手仍包着布。昨日领路的褐袍程垣也跟在旁边,身上换了件干净衣服。
邹平看到陆沉舟,先停了一步。
他显然认得这个刚拿走五十石的人,也看见寒汀与第五刃都在。程垣靠近他低声说了句话,邹平听完,才带人走下桥。
“陆兄弟也在。”他勉强笑了笑,“这是我场里的事,昨儿的账已经结清,你不必为难。”
陆沉舟站在原地:“我来买石。你要拿走,就先说清楚它怎么成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