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被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彻底冻结。
“爷耐心有限。”
大宽把那柄乌黑锃亮的54式黑星手枪往前狠狠一送。
“雷击木后头的大货,交,还是不交?我数十个数,十……”
林大山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九……八……”大宽紧握枪柄,食指开始在扳机上加力。
后面的老周死死盯着低伏在地上黑子和红一。
矮壮汉子则在一旁呵斥。
“宽哥,崩了他再翻!”
“七……”
“你确定这时候开枪?”
林大山突然开口。
大宽瞳孔骤然一缩,倒数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大山吐出一口白雾。
“你开枪,就真死透了,这枪声一响,你们这辈子就算交代在靠山屯了。”
“少他妈在这诈我!”
大宽厉喝,枪口狠狠往下压了半寸。
“诈你?”
“知道我为什么清楚你们在林子里的事?王老歪昨天就被抬回村了,脚冻烂了,嘴可没闲着。”
大宽和老周脸色骤变。
老歪跑了他们知道,但这小子居然把底细全兜出去了?
林大山盯着那黑洞洞的枪管,继续扔下炸弹。
“公社保卫干事老陈,三天前刚带人把我这院子底朝天搜了一遍。”
“留的话是,今天一早就会带县公安局的人来盘查携带五六式进山的外地人,你们进村的时候,路过大队部了吧?”
大宽握枪的手微微一抖,额头爆出青筋。
林大山寸步不让,眼神如刀。
“门外是不是停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窗户里是不是冒着热气,还有人影在摇电话机?刘德福的简报,昨天下午就拍到公社了!”
老周浑身一冷,急促喘息着靠向大宽。
“宽哥……警察要是真下村了,咱这沾着人命的枪……”
大宽眼皮直跳,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进村时的画面,确实看到了那辆自行车。
他们五个人进山折了俩,子弹打空,现在就靠手里这把军用手枪撑场面。
1982年,五个外地人扛着半自动进深山,这叫武装流窜敌特分子!要是被县局的雷子堵住,带着军用手枪拒捕,绝对就地正法。
他是个悍匪,但他不傻。
为了一棵参,把命填进国家的枪眼儿里,这账算不平。
“好小子,你有种。”
大宽终究没敢赌,缓缓把枪口下压,改指林大山的膝盖。
“东西不在你身上,也跑不出这个村,我给你一天时间。”
大宽后退两步,扫了一眼正屋刚才有活人躲猫的动静。
“明天天亮前,把东西带到村南头那个废弃的牲口棚,见不到参,你妹妹绝对走不出靠山屯。”
大宽使了个眼色,矮壮汉子在前,老周在后。
三人警惕着蓄势待发的猎狗,踩着积雪一步步退出了林家小院。
人刚走远,林大山后背的粗布褂子已被冷汗湿透。
他立刻转身,一把掀开柜子后的菜窖木盖板。
“小丫,出来!”
小丫紧紧抱着破棉袄缩在下头,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眶通红,却硬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林大山心底一酸,一把将妹妹捞了上来。
这时,墙头落下一个黑影。
赵瘸子刚送完半袋高粱面回自家,敏锐察觉到不对,手里倒提着一把煞气极重的杀猪尖刀直接翻了过来,落地时脚边还带了把铁锹。
“大山,这帮活阎王摸上门了?”
赵瘸子脸色铁青。
“秋后的蚂蚱。”
“瘸子叔,带小丫回你家院子,锁死大门顶上门柱,我不去接,死活别开门,听见打雷放枪也别出来!”
赵瘸子一句废话没问,点头如捣蒜。
安顿好后方,单手扯住黑子的牵引绳大步推开破损的院门,顺着大宽等人留下的脚印,反向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里,火墙烧得滚烫。
村长刘德福正坐在桌前,一手端着搪瓷茶缸子喝热水,一手用炉钩子捅着煤块,愁眉苦脸。
“砰!”
门被冷风粗暴撞开。
刘德福刚想骂娘,一看来人是拉着黑狗、满眼寒气的林大山,惊得一哆嗦。
“大山?老陈马上到,你可别在这时候犯浑!”
“德福叔,肉都端到桌上了,你吃不吃?”
林大山大步跨进屋,反手插严门栓,双手往公办桌上一拍,震得墨水瓶原地蹦了一下。
“啥肉?”
“那三个进夹皮沟的外地人出山了,刚进我院这儿。”
林大山死死盯着刘德福。
“带头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带烤蓝的54式黑星手枪,枪管子,刚才就顶在我的脑门上。”
“当啷,呲啦!”
炉钩子砸在砖地上,手里的搪瓷茶缸子直接惊掉,热水泼了一裤裆。
刘德福那张老脸瞬间惨白。
“五、五四式?!那可是吃公家饭的大黑星!”
“对,纯正的军火,现在估摸人已经摸到村南头的废弃牲口棚落脚了。”
林大山步步紧逼。
“叔,您昨天拍给公社的简报,说的是可疑人员,可没说他们是全副武装、带有军用手枪的敌特!”
“这要在靠山屯走了火出人命,别说明年镇副主任的位子,您这村长帽子立刻就得撸到底!”
刘德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完了完了……这帮活阎王……”
“没完啊叔!”
林大山目光灼灼。
“你现在把电话摇回公社,这性质可就变了!协助上级抓捕武装特务和亲自剿获军火,这是瓮中捉鳖的首功!那副主任的位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刘德福呼吸瞬间急促,趋利避害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扑向桌上手摇电话,疯狂转动起来。
“接公社武装部!老陈!十万火急!”
电话一通,刘德福唾沫星子横飞。
“昨天那几个匪徒进村了!藏在南边牲口棚!手里有五四式黑星!”
电话里不知传出什么咆哮,刘德福连连点头。
林大山适时压低声音抛出最后一击。
“叔,公社的人赶来还要时间,村里不是有民兵排吗?王赖子才进号子,他二叔王德彪可是排长,你让王德彪带人去南边堵围。”
刘德福看了一眼林大山,眼里涌起忌惮。
这一招借刀杀人太绝了!公社直接下令,王德彪为了保排长的前途,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成了,功劳是村里的;
输了,子弹打的是王德彪。
“老陈说了!”
刘德福捂住话筒大喊。
“县局的两辆吉普车半小时就到!我这就让民兵排原地待命堵死牲口棚!”
挂了电话,刘德福呼哧喘气。
“大山,你小子……”
“叔高明,接下的事,是公家人的活了。”
林大山转身拉开门,寒风灌进内襟。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内衬缝死的油纸包,里头那支一百二十年的极品的百两金坚硬硌人。
大宽的子弹打不响了。
“哐!哐!哐!”
村口的破铜锣震天价响,王德彪气急败坏的嗓门在半拉风雪中嘶吼。
“民兵排!全他妈抄家伙!去南头集合!”
林大山压低狗皮帽子,没有回头。
后院的火已被国家机器扑灭,明天坐班车去县城国营饭店见何老板,那才是真正见真金白银的风暴。
“黑子,咱们回家。”
一人一狗踩着积雪走远,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