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部出来,大山没回自个儿家。
他拐了个弯,沿着村西头的土墙根绕了半圈,从后门进了赵瘸子的院子。
黑子跟在脚后头,进院便绕着赵瘸子家的柴垛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生人气味,才在门边趴下。
嘴角那道撕裂伤结的痂被冷风吹得发紧,它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但没有哼唧。
赵瘸子已经在屋里了。
炕桌上摆着一壶刚烧开的水,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旱烟锅搁在烟荷包上头,铜嘴朝外。
大山进屋,顺手把门栓落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用粗布兜着的熊胆,搁在炕桌当中。
墨绿色的胆囊在煤油灯底下泛着一层油光,比鹅蛋大了整整一圈。
“熊掌四只,阴干了存好,这东西放得住,搁到明年秋天都不掉成色。”
大山掰着手指头算。
“熊皮硝好了,下回去青石黑市出,或者直接寄给何向东,他那边认识的南方客户多,皮子在南边比在咱这儿值钱。”
“肉呢?”
赵瘸子问。
“刘德福今天给盖了长期批条,年后走明账不怕卡脖子了,剩下的熊肉不多,咱自个儿留着过年吃,不值当再跑一趟。”
大山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数了数,抽出七张大团结,往赵瘸子面前一推。
赵瘸子的手停在旱烟锅上,没去接。
“青石黑市那回你刚给我分了一百,这熊胆熊掌还没出货呢,又给我钱干啥。”
“这是之前打那三头野猪的肉钱尾款。”
大山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加上今天这头黑瞎子,按咱俩的规矩,五五分,这七十块你拿着,年后出了熊胆熊掌的大钱再另算。”
赵瘸子看着那七张大团结,嘴唇动了动。
七十块啊,够他买二百斤苞米面,五十斤白面,再添两斤豆油一挂粉条,他一个孤老头子腿还有毛病,这个年过得比村里大队长家都宽裕。
他伸手把钱收了,没有推让第二回。
跟大山搭伙这些日子,他摸清了这年轻人的脾气,给你就接着,矫情了反而生分。
“红一的耳朵,回头我给它上点松脂膏子封住伤口,冻不着就没事。”
赵瘸子把钱揣进贴身的布兜里,拿起旱烟锅装了一锅烟丝。
“倒是你那条青麻……”
“两根肋骨骨裂,没伤肺,养一个月就能长好。”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大山盯着炕桌上那颗墨绿色的熊胆,开口了。
“赵叔,今晚上这头黑瞎子,二百六十斤,右前腿废了半条,三条狗加一把刀,杀干净了,一枪没放。”
赵瘸子没吭声。
“但你也看见了。”
大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青麻拿命换了一口,断了两根肋骨,红一缺了半块耳朵,黑子嘴角撕了两寸长的口子。”
赵瘸子的旱烟锅停在嘴边。
“赵叔,今天剥熊的时候,那三道旧抓痕你看见了。”
“看见了。”
赵瘸子的声音沉下来。
“一拃半的爪距,从上往下拍的,筋腱断了两根,把一头二百多斤的黑瞎子拍成了瘸子。”
大山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快抵得上我两个手掌宽了。”
赵瘸子的牙根咬了一下旱烟锅的铜嘴。
“赵叔,那东西要是比今晚这头瞎子再重两百斤,再壮一圈。”
大山的眼睛在煤油灯光里亮得发冷。
“三条狗能按住它几秒?到时候自保都成问题,”
赵瘸子没有马上回答。
赵瘸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豆大的灯苗。
“今晚上这头瞎子右前腿是废的,踩进浅槽之后两秒失衡,黑子扑脸,青麻咬膝弯,配合的时机全赶上了,才按住。”
他用旱烟锅往炕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要是换一头四百斤以上的健全猛兽,四条腿都好使,你那个浅槽它一步就迈过去了,三条狗一起扑上去,它拿脊背一拱,全甩飞。”
大山没接话。
赵瘸子看了他一眼。
“黑子和红一能动,青麻还去不了,两条狗,对付夹皮沟里头那个东西,差得远。”
“所以得再找。”
大山说。
“好狗不好找。”
赵瘸子把旱烟锅重新叼上。
“青麻那种骨子里带杀性的苗子,十窝里头出不了一条,你还得调教,还得合阵。”
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你在猎户圈子里消息比我灵通,帮我留意,不拘是崽子还是成狗,要两种,一种是胆大不怕死的拖狗胚子,能替青麻的位置。”
大山望了眼窗外。
“另一种是体格大、嘴头硬的,开春进沟当帮狗使,不求它咬住猛兽,至少能在外围撑住阵脚不散。”
赵瘸子吧嗒了一口烟。
“我问问,柳树沟那边韩德喜的兄弟韩德利,也养了几条,不过没青麻那个品相。”
“先看看再说。”
大山站起来。
“赵叔,过年那几天你歇着,红一的伤养好了多遛遛,别让它窝废了腿。”
赵瘸子点了下头,没多留。
大山裹紧棉袄出了门,黑子立刻从门边弹起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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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里屋门栓响了一声。
小丫的脑袋从门缝后头探出来,先是一双眼睛,然后是攥着门框的手指头。
看见是哥哥,门栓哗啦一声拉开。
大山低头看了她一眼。
旧棉袄的袖子卷上去半截,手腕上沾着苞米面,灶屋方向飘出粥的味道。
“灶上煮着东西?”
“嗯,苞米碴子粥,快好了。”
大山揉了揉她脑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今天剥熊时的时候顺手在大队部灶上烙的。”
四块煎饼,灶上烙的时候抹了一层熊油,金黄焦脆,这会儿虽然凉了,但油香味还在。
小丫接过去,咬了一口。
眼睛亮了一下。
“香。”
“慢点吃,别噎着。”
大山在炕沿坐下,把脚上沾雪的棉鞋脱了搁在灶台边烤着。
小丫端着油纸包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地咬煎饼,腮帮子鼓鼓的,碎屑掉在炕席上,她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捡起来塞嘴里。
大山看了她两眼,没说话。
灶屋的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泡。
柴棚那边,青麻被他用旧棉袄裹着安置在最暖和的角落,两块松木板子夹住右肋,呼吸平稳,睡着了。
院门口,黑子趴回了老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嘴角的痂在煤油灯透出来的光里泛着暗红。
它的两只耳朵竖着,一前一后,缓慢地转动。
朝北坡方向。
那片老林子安安静静的。
但林子更深处,夹皮沟的某个连黑熊都不敢停留的角落里。
有一双蒲扇般巨大掌子,正踩在积雪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