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号,白天。
南大西洋的四月,是南半球的秋天,风从南极那边吹过来,冷,浪不大,一涌一涌的,把船托起来又放下去。
闽渔九号的甲板上,一夜钓上来的鱿鱼,正在往冷冻舱里搬。
鱿鱼先在冲洗池里洗干净,一只一只码进铁盘子,一盘十公斤,码平了,推进速冻间,零下四十度,冻四个钟头,冻成一块硬邦邦的砖,敲出来,装纸箱,下冷冻舱。
船员两班倒,一班搬到中午,一班接着搬。
陆小川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还在甲板上转,一会儿看速冻间的温度表,一会儿去冷冻舱门口数箱子。
洪阿根叫他去睡,他不去。
他讲:“洪船长,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躺着我脑子里全是那一串十九只。”
洪阿根拿他没办法,自己回了驾驶台,靠在高凳子上,眯了一会儿。
中午,雷达上,北边那十五个亮点,动了。
往东南动。
一点一点,挪到闽海这一片的北边,又挪近了一海里。
陆小川跑上驾驶台:“洪船长,他们跟过来了!”
洪阿根拿望远镜看了一阵。
“跟过来就跟过来。”
“他们要是也关一半灯呢?也往下放钩呢?”
洪阿根把望远镜放下。
“那他们就跟咱们一样钓。”洪阿根讲。“这片海,他钓他的,咱们钓咱们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咱们不白让他们学去了?”
洪阿根看了他一眼。
“小川,你在海上干了多少年?”
“十三年。”
“十三年,你见过谁一个人把一片海钓干净的?”
陆小川不讲话了。
四月二十一号夜里,韩国船没关灯。
十五条船,灯还是全开,还是一条船两百多盏,有几条船,船舷上多了一排新灯,比原来更亮。
闽海十二条船,二百九十一吨。
韩国船那边,陆小川拿望远镜数了半个钟头,一串收上来,三只,四只,最多的一串七只。
四月二十二号,二十三号,二十四号。
天天都是这样。
闽海这一片,一夜两百八,三百,三百二。
北边那一片,一夜比一夜少。
四月二十六号早上,韩国船走了四条。
往北,往西北,开走了。
陆小川问:“去哪了?换地方了?”
洪阿根看着雷达,看了半天,讲:“去蒙得维的亚。”
“去干啥?”
“加油。”
四条船走了,二十八号又走了三条。
三十号,又走了两条。
北边那一片,剩下六条船,灯还开着,没原来那么亮了,有几条船上的灯,一排一排地关了。
从这一片海到乌拉圭的蒙得维的亚港,七百多海里。
一条鱿钓船开过去,三天。加完油,买完菜,再开回来,又三天。
一来一去,六天。
四月底五月初,是这片海上一年里鱿鱼最肥最多的时候。
六天,一条船少钓一百多吨。
闽海的船,不用去。
闽冷一号二十天一趟,从蒙得维的亚往这边拉,拉油,拉菜,拉米,拉灯泡,把船上冻好的鱿鱼接走,接到蒙得维的亚,装大船运回国。
这个法子,是九一年来的时候就这么干的。油是在蒙得维的亚跟一家乌拉圭的油公司签的合同,一年一签,价钱一年一定,油装在闽冷一号改过的两个舱里,一趟拉一千二百吨。
五月三号,下午。
闽冷一号刚从蒙得维的亚回来,停在闽海两排船中间,正在给十二号船加油。
雷达上,北边过来一个小亮点。
是一条小艇。
小艇开到九号船边上,停下来,上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韩国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旧皮夹克,手上抱着两个纸箱子。
另外两个,是划艇的水手。
那人冲着九号甲板上喊了一句,喊的是英语。
陆小川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扭头喊:“洪船长,韩国人要上船!”
洪阿根走到船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个人。
九一年,头一回来这片海,这个人是另一家韩国公司的船长,两条船在风里挨得太近,差点撞上,是洪阿根在电台里一句一句喊,两条船才错开的。
那天夜里,这个人还坐小艇过来,送了一箱韩国烧酒。
他姓金。
洪阿根讲:“放梯子。”
金渔捞长爬上来,把两个纸箱子放在甲板上,拿手套拍了拍,是烧酒。
他冲着洪阿根,弯了一下腰。
两个人坐在驾驶台后头的小屋里,一个讲英语讲不利索,一个讲英语也讲不利索,两个人讲一句,比划一下,讲了半个钟头,陆小川在旁边拿本子帮着记。
金渔捞长现在是韩一远洋阿根廷船队的总渔捞长。
韩一远洋三十条船,四月头上烧油烧得太凶,油到五月初就不够了。
去蒙得维的亚加油的九条船,排队排了两天,港里的油公司讲,今年来的韩国船太多,油要先给签了合同的。
签了合同的,是闽海。
还有十几条船,油只剩一个礼拜的了。
金渔捞长讲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朴永哲从釜山发来的传真,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推到洪阿根跟前。
他讲了一句英语,这句讲得很清楚。
“买油。”
洪阿根没马上讲话。
陆小川在旁边,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是想笑又憋着不敢笑。
洪阿根讲:“小川,给盐屿打电话。”
卫星电话接通,陈屿听完,问了一句:“金渔捞长,是不是九一年那个送烧酒的?”
洪阿根一愣:“是。你咋知道?”
“你九一年回来讲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卖。”陈屿说。“照蒙得维的亚的价,加运费,一分钱不多加。”
洪阿根讲:“就这样?”
“还有一条。”陈屿说。“往后这一季,韩一的船,灯开多少是他们的事,离闽海的船,五海里以外。”
洪阿根把这句话,一字一字讲给金渔捞长听,讲了两遍,陆小川在纸上画了个图,画了两排船,画了一个五。
金渔捞长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冲洪阿根弯了一下腰,这回弯得比上船的时候深。
他讲了一句英语。
陆小川后来问洪阿根,那句讲的啥。
洪阿根讲:“他讲,四月十八号那天夜里,贴过来开灯,是釜山发电报叫他干的。他不想干,他儿子在釜山读大学,学费是韩一出的。”
陆小川不吭声了。
那天傍晚,闽冷一号给韩一的七条船,一条一条加了油。
加完油,七条船往北开,开到五海里外头,停下来。
夜里,北边那一片,灯亮了。
亮得没有原来那么刺眼了,一条船,开一半。
陆小川站在驾驶台窗户跟前,看了一阵,扭头问洪阿根:“洪船长,他们也学咱们了。”
洪阿根坐在高凳子上,喝着茶,讲:“学得会就学。”
那天夜里,闽海十二条船,三百零六吨。
北边那七条韩国船,陆小川拿望远镜看,一串收上来,十几只。
他没数,把望远镜放下,去睡觉了。
那是他四月十八号以后,头一回睡着。
五月四号,釜山。
朴永哲是早上从银行回来,才看见阿根廷那张传真的。
他在银行坐了两个钟头。
釜山那家银行的支行长,是他的老熟人,前年韩一远洋去斐济买二十条新船,贷款是这个支行长一手批的。今天支行长没请他喝茶,桌上摆着一沓报表,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韩一远洋去年到今年,借了三亿一千万美元。斐济二十条船,阿根廷三十条船,釜山两座新冷库。
阿根廷船队一月到四月,油钱超了七成,钓获比计划少两成。
支行长讲:“朴社长,汉城总行这个月开会,点了三家远洋公司的名字,韩一是头一个。”
朴永哲讲:“五月是旺季,五月一过,钱就回来了。”
支行长没接话,把报表合上了。
回到办公室,秘书把传真递给他。
传真是金渔捞长发的,只有三行:
一,蒙得维的亚港油公司,优先供闽海合同,韩一船排队两日未加上。
二,已向闽海船队购油,照港价加运费,七船已加完。
三,闽海要求韩一船距其船队五海里以外。已应允。
朴永哲看完,把传真放在桌上,拿手掌按着,按了半天。
他拿起电话,拨阿根廷的卫星电话,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户边上,把昨天拉上的窗帘,拉开了。
底下的港里,那八条还没出海的新船,还停在那儿。
五月一过,钱就回来了。
他跟自己又讲了一遍。
同一天,盐屿。
孟会计把闽冷一号那一趟的油账报上来,一张单子。
给闽海自己十二条船加的,一千一百吨。给韩一七条船加的,一千六百吨,照蒙得维的亚港价,加运费,钱是金渔捞长当场拿美元支票签的,签的是韩一远洋的户头。
孟会计讲:“陈总,这一趟,油上头,闽海一分没赚,也一分没亏。”
“嗯。”
“那为啥还要卖?”孟会计讲。“不卖,他那十几条船就得趴着,趴一个礼拜,这一季他就完了。”
陈屿讲:“他这一季完不完,不在这一个礼拜。”
“韩一的油,是银行的钱买的。今年五月,他少趴一个礼拜,多钓几千吨,明年他还要去银行借。”
孟会计想了想,把单子收回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讲:“陈总,那句话,韩一撑不过九七年冬天,林雁本子上记着的。”
“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