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观!下晚自习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尽管周五,学校放假,人几乎都走完了。
班长林俊贤收拾完讲台,抬头才发现教室最后一排还亮着一盏台灯,那人侧着头,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俊贤走近了两步。
听到动静,那人偏过头来。
清隽的五官在暖色灯光下柔和了几分棱角,一双眼微微弯起,带着点懒散又温柔的笑意,像是刚从什么很远的地方回过神。
林俊贤后背一麻。
不是,都同班两年多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反应?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这两年围在虞观身边那些人。
隔壁班的女生课间专门绕路来借笔记,体育课上总有人“恰好”在旁边递水,就连楼上高一的学妹都托人递过信。
一波接着一波,前赴后继。
结果虞观活脱脱一个和尚,一个对象没谈,一封情书没回。
想到那些痴男怨女的惨状,林俊贤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林俊贤内心直呼牛逼,面上却只是催促,“快走吧,锁门了。”
虞观开口,嗓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舒服,“我在等谢洵,你先走。”
林俊贤一拍脑门,白问了。
全年级谁不知道谢洵和虞观是铁哥们,形影不离那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默寡言,走在一起画面干净得跟校园招生海报似的。
“行吧,记得关灯关门。”
林俊贤背着书包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秒,虞观脸上的笑直接垮了。
挺得笔直的腰往下一塌,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瘫成一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88。”
“下次能不能不要给我这种翩翩贵公子的操蛋人设?”
他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冲着虚空龇牙咧嘴。
“你看看我,哪里像贵公子?啊?”
一只纯黑的猫崽子蹲在他头顶,金色的瞳孔半阖着,慢悠悠舔了一下爪子。
系统088的全息投影只有虞观能看见,此刻这只猫正以一种极其欠揍的姿态俯视着它的宿主。
“每个世界是随机抽取的,为了角色扮演的完成度,你就忍忍吧。”
虞观一把将脸拍在桌上。
“忍?我都忍了十年了!”
他伸出十根手指在088面前晃。
“十年!我八岁就穿到这个破世界,你当初跟我说什么来着?很快就能完成任务,结果呢?女主呢?女主在哪?我现在连她人影都没摸到!”
088金色的瞳孔飘向窗外,心虚地又舔了一下毛。
“……那谁知道女主怎么突然出国了呢。”
“你是系统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型的。”088尾巴卷了卷,“不过你放心,根据最新的数据波动,女主快回来了。”
虞观趴着没动,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088踩了踩他的头发,继续安抚,“再说你不是和女主她弟弟打好关系了嘛。就算女主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也能通过谢洵靠近她啊。”
“只要靠近女主,扮演深情人设,完成足够的角色扮演进度,任务就成功啦!”
虞观闭着眼,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十年的血泪史。
八岁穿来,按照原着剧情,他应该在校园里和女主谢襄偶遇,英雄救美,从小混混手里把人捞出来,然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爱上女主”,等男女主修成正果后功成身退。
一个标准的深情男二剧本,不算难。
事实上,他确实救了谢襄。
也确实和她打好了关系。
结果谁知道谢襄突然出国了!
走得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电话号码直接变成空号。
虞观当时站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前,八岁的小短腿,兜里揣着给谢襄买的两块钱辣条,整个人石化了三分钟。
这一走,就是十年。
后来他跟088一人一票,表决通过了临时方案。
先靠近谢襄的亲弟弟谢洵,把关系焊死,等女主回来直接无缝衔接。
想到谢洵,虞观又叹了口气。
为了完成角色扮演,他八岁起就开始经营人设。以前在现实世界里,他一句话能蹦出七八个脏字,穿过来之后硬生生掰成了个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春风拂面的翩翩少年。
刚穿来那年,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女主。
是对着镜子练笑。
左边笑一下,右边笑一下,露四颗牙还是六颗牙,眼睛弯多少度才算“温柔”。
整整练了一个月,笑得脸都僵了。
088一爪子拍在他额头上,“快坐直,谢洵要过来了。”
虞观浑身一激灵。
几乎是零点几秒的事,他脊背挺直,散落的碎发被手指随意拨到耳后,桌面上摊开一本看了一半的文学杂志——其实他压根没翻过——那双刚才还写满崩溃的眼重新盛满温和的光。
判若两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教室门被推开,谢洵站在门口。
他比虞观高半个头,校服拉链拉到喉结下方,衬得下颌线条格外利落。额前的黑发微微压着眉骨,底下一双眼又深又沉。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靠在门框上,视线从虞观的发顶一路往下,滑过侧颈,掠过翻书的手指,最后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一小截锁骨在日光灯下白得刺人。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虞观毫无察觉。
他合上杂志,偏头看向门口,粉白带着微微肉感的嘴唇往上一弯,“走吧。”
他站起来,顺手关了灯,边拎书包边往外走,“今天老张怎么留你这么久?”
谢洵没答话,转身跟上。
两个人的步伐自然而然合到一个频率上,手臂贴着手臂,肩膀几乎蹭着肩膀。谢洵低头的时候,呼出的气正好扫过虞观耳尖。
虞观耳朵动了一下。
刚穿来那会儿他还真不适应,一个大老爷们贴这么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谢洵跟谁都保持距离,唯独对他没有边界感,虞观索性归结为:
兄弟嘛,正常。
“老张想让我当元旦晚会主持人。”谢洵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不想当,跟他扯了一会。”
虞观乐了,拿胳膊肘撞他,“谢大少爷还是这么怕麻烦。”
谢洵没接话,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打下来,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随着步伐分开,再交叠。
虞观嘴上没停过,从老张的秃顶聊到食堂新出的黄焖鸡,又绕回元旦晚会该出什么节目。谢洵安静走在旁边,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十年来,从矮墩墩的小孩到抽条的少年,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