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的船队在汉水上走了五天。
逆水行舟,又是初春,汉水涨了不少,水流比冬天急。船队走不快,全靠两岸的纤夫拉着走。纤夫是从汉川和安陆沿河各村征来的庄户人,每人肩上套着一条粗麻绳,五个人一组拉一条船。他们把身子弓得像虾米,纤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的棉袄,在棉袄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凹痕。河滩上的路全是卵石和淤泥,卵石硌脚,淤泥陷脚,踩上去滑,拔出来又要费一股劲。纤夫们的草鞋在河滩上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有人干脆打了赤脚,脚底板被卵石硌得全是青紫色的印子。他们的号子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调子拖得很长,在汉水上飘着,坐在船舱里的兵们听着这号子声打盹,听久了连做梦都带着号子的调。
有个年轻的纤夫在歇脚的时候蹲在河滩上,拿一块破布裹脚底板,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完了站起来踩了踩,疼得龇牙咧嘴。旁边一个老纤夫蹲在石头上抽旱烟,看着他的样子,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抽出来,说:“头一回拉纤吧?”年轻的说头一回。老纤夫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说:“走两天就不疼了。不是脚不疼了,是你习惯了。”年轻的把破布又裹了一层,站起来继续拉,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的。
船队从头到尾拉了有好几里长。汉口缴获的运输船和原来汉水上的民船混编在一起,桅杆上的清军旗早扯了,换上灰布旗,旗面被江风鼓满,啪啪地响。第一师的步兵坐在船舱里,燧发枪夹在两膝间,枪机用油布裹着,怕被水花溅湿了药池。有人靠着船舷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快栽到枪管上的时候猛地抬起来,眨眨眼,又栽下去。有人拿一块油石擦刺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刃已经反光了还在擦,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又擦。有人在数河岸上的树,杨树、柳树、槐树,数到几十棵就数忘了,回头看看旁边的兵,那个兵也在数树,两个人数的棵数不一样,争了两句,争完了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继续看着河岸发呆。
船舱底下码着弹药箱,上面盖了防水的桐油布。桐油布的四角用绳子扎紧,绳子另一头拴在船舷的铁环上,怕船晃的时候弹药箱翻倒。炮兵的火炮拆成了三部分——炮管搁在船舱最底下,炮架架在中间,炮轮挂在船舷外侧。每条船只装一门炮的部件,不敢多装,怕超载翻船。押船的炮兵蹲在炮管旁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摸炮管上的防锈油还在不在,摸完了把手在裤子上蹭蹭,继续蹲着。有个炮兵蹲累了,靠在炮管上打盹,脑袋枕着炮管,炮管上的防锈油蹭了他一后脑勺,旁边的兵看见了也没告诉他,只是笑。
辎重营的骡马队在岸上跟着船队走,走的是沿河官道,和河滩上的纤夫们隔着一条窄窄的土埂。骡子背上驮着弹药箱和粮袋,粮袋是粗麻布缝的,袋口用麻绳扎紧,每个袋子上都写着所属部队的番号和物资品类,字是辎重营的文书写的,一笔一划,很清楚。赶骡子的辎重兵走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缰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怕骡子受惊挣脱。骡子甩着耳朵,偶尔打个响鼻,鼻子喷出来的白汽在晨风里很快就散了。
老刘头拄着枣木棍走在骡马队前面,步子不快,棍子敲在泥地上闷闷地响。他腿上那道旧箭伤在阴天里隐隐发酸,但他嘴里还是哼着枣阳小调,调子和纤夫的号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陈小五跟在车后头,肩上扛着两捆草帘子,草帘子是用来铺在船舱里隔潮的,到了渡口就要卸下来。他的肩膀被草帘子压得微微往下塌,但他没有换肩膀——他在辎重营练了大半年,学会了扛东西不换肩,换肩容易掉,掉了就要重新捆。他们的队伍和纤夫的队伍有时候在土埂上交错,纤夫的号子声和辎重兵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两种声音在河面上飘,飘不远,被雾气闷住了,闷闷地在河湾里打转。
第五天傍晚,襄阳城南的渡口出现在暮色里。
渡口上的灰布旗被晚风吹得啪啪响,旗面是新的,边角还没起毛,应该是襄阳被围之前刚换上的。孙石头派来接应的部队已经在渡口等了半天,他们蹲在渡口后面的土埂上,有人抽旱烟,有人磨刀,有人拿一块干粮慢慢地啃。看见船队的帆影从暮色里浮出来,接应的兵们从土埂后面站起来,把旱烟灭了,把刀插回腰里,朝船上挥手。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的高兴不用听清也能感觉到。渡口上拴着几条民船,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锅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见船队过来,也站起来往船队方向看。
苏衡下了船,甲板在他脚下咯吱响了一声,跳板被他的体重压弯了,反弹回来的时候颤了好几下。他踩过渡口的木桩栈桥,军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他没有进城,而是径直走进了渡口边上的一间渔屋。
渔屋是渡口老船夫的棚子,墙是泥糊的,四面透风,风从泥墙的裂缝里灌进来,把挂在墙上的一张破渔网吹得轻轻晃动。墙角堆着几捆竹竿,是撑船用的,竹竿上沾着干了的河泥。苏衡让人把渔网摘下来,把舆图挂在泥墙上,从墙角捡了四块碎石压住舆图的四角。孙石头也进了渔屋。他在苏衡的船队到达之前就已经把接应的各项事务安排好了,该派的哨派了,该准备的物资备了,该传的命令传了。他的左臂旧伤在阴天还是隐隐发酸,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之前稳了,腰刀还是别在右边,这个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了。他的第二师在撤离前沿防线时伤亡不小,前沿两个营伤亡过半,后卫各营伤亡约三成,但主力骨架还在。撤回襄阳外围之后,他把残部重新编组,打散了好几个伤亡过重的营头,把剩下的人合并成满编营,又从系统民兵里补充了一批士官。这几天他又恢复了操练,校场上口令声每天照常响起。
“德楞泰的兵还压在隘口正面。”孙石头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桐柏山隘口的位置,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曹青今天早上送出来的战报说,清军还在攻,但攻势比之前弱了。昨天只攻了两波,天没黑就缩回去了。德楞泰的伤亡不比他小,他的人从隘口上往下拖尸体的时候,曹青没有开炮——不是不想开,是弹药要省着用。”
苏衡问:“隘口还在?”
“还在。曹青的原话是:隘口还在,人还在。”
苏衡点了点头。他和曹青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分量。曹青从白河之战就在隘口上,德安巷战中右腿被碎砖砸伤,走路微跛。冬天他在隘口上加高了一层工事,入冬之前又把弹药从军器厂一箱一箱往隘口上搬。德楞泰打金川的精锐攻了快十天,没有拿下来。不是隘口有多险,是曹青这个人,说了不退,就真的不退。苏衡的手指从襄阳往西划,划过汉水,划过官道,划进一片山地。那片山地是德楞泰的侧翼,位置在桐柏山隘口东南方向,离隘口大约二十里。舆图上标着几条山谷和山梁的名字,字迹是林岳的,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山谷的走向、山梁的标高、水源的位置,全部标注在侧。
“赵老根到了什么位置?”苏衡问。
“昨天夜里摸到了德楞泰侧翼的外围。”孙石头的手指移到舆图上的一处位置,那里标着一条浅谷,浅谷的名字是赵老根自己报上来的,“他的斥候已经摸清了清军侧翼的哨位分布,一共七个哨位,分布在三条山梁上,每个哨位三到五个人,配鸟铳和腰刀,不带炮。清军侧翼只有少量警戒部队,主力全压在隘口正面。德楞泰没留预备队,他把所有能打的兵都压到隘口上去了——他可能觉得侧翼有山挡着,义军翻不过来。”
“赵老根就是翻山过来的。”苏衡说。
孙石头看着舆图。他的手指点在赵老根的山地旅潜伏位置,又划到苏衡要堵的山口,两个位置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山梁上全是原始林,没有路。“你的人走官道,从这边绕过去,路程大约四十里,走一夜够了。赵老根的人翻山,直接从山梁上过去,天亮之前在德楞泰侧翼会合。两条路,堵死两个口——官道这边的山口,和山梁那边的退路。”
苏衡把舆图收起来,折好,交给传令兵。他折舆图的手法很仔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不对折也不斜折,折好之后是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刚好能塞进竹筒里。“告诉赵老根,我的人今夜子时出发,天亮前到位。他的人在天亮之前摸掉侧翼的哨位。不要放枪。刀和绳子,干净利落。”
传令兵接过舆图,转身出了渔屋,翻身上马。马蹄在暮色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先是踩在渡口的木板上,声音清脆,然后是踩在泥路上,声音沉闷,越来越远,往西边去了。
苏衡对孙石头说:“你留下。第五旅和惩戒营也留下。额勒登保在城北二十里,他要是听到西边有动静,可能会趁势攻一波,试探襄阳城防。你的人守住北门,别让他占到便宜。”
孙石头说:“他攻,我就在城墙上等着。北门城楼上已经架了四门仿制六磅炮,炮口对准他大营的方向。他不动,我不动。他动了,我也不动——等他的步兵冲到城墙根下我再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盘算过很多遍的事情。
苏衡转身出了渔屋。渡口上第一师的步兵正在下船,跳板搭在船帮上,兵们踩着跳板往下走,跳板被踩得一颤一颤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兵们的裤腿。各营在渡口后面的空地上列队,口令声此起彼伏——不是一个人在喊,是各营的营官在同时喊,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喊了什么,但每个兵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天已经快黑了,火把点起来了,火光照在兵们的脸上,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不怕,也不是怕,是打了这么久仗之后习惯了的那种平淡。第六旅的步兵也在整队,马朝礼站在队列前面,两手垂在身侧。他以前当衙役的时候见人习惯拱手,被纠正了好几次才改掉,现在不拱了,但站姿还是比别人拘谨一些,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行礼。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苏衡率第一师和第六旅出发了。
他们没有走官道,走的是沿山麓的土路。这条路是入冬前林岳派人勘察过的,标在舆图上,是专门为侧击德楞泰准备的。土路不宽,只容两列纵队并行,两边是杂树林和灌木丛。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兵们抓着前面人的腰带走,不是腰带——腰带太细,抓不住——是腰后横着的那条武装带,专门用来挂刺刀和弹药包的,宽度刚好够一只手攥住。后面的人攥着前面人的武装带,前面的人攥着更前面人的,整支队伍像一条人链一样在黑暗中往前走。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军靴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水壶碰撞的细碎声响,偶尔有人踩到松动的碎石滑一下,后面的人一把拽住他的武装带,把他拽回来,然后继续走,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
队伍从渡口出发,往西走了二十里,拐进一条山谷。山谷里的路更窄,只容一列纵队通行,一侧是石壁,石壁上长着青苔,摸上去又湿又滑,另一侧是溪流,溪水在黑暗中哗哗地响,把脚步声完全盖住了。苏衡骑在马上,在队伍中间。山路太窄,他的马走得很小心,马蹄踩在碎石上偶尔打滑,马身子晃一下,他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一拍,马就稳住了。他不说话,身后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贴着旗杆,旗面被雾气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
传令兵从队首跑到队尾,跑回来报:各营到位,没有掉队的。苏衡点了点头,让部队停下。天还没亮,但东面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灰,不是亮光,是比黑浅了一层的灰,像在墨里掺了一滴水。苏衡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卫兵,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西边看。山谷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枯草,枯草在晨风里微微起伏。再往西就是德楞泰的侧翼,侧翼的地势比谷地高出一截,是一道缓缓上升的山坡,山坡上长着稀疏的松林,松林之间是灌木丛和乱石堆。谷地里很安静,远处的山梁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雾气在林梢上飘着。
赵老根的人已经在山梁上了。
山地旅四千二百人在施南蹲了一个冬天,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赵老根蹲在施南的条凳上,旱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一个冬天,转得烟锅子都磨亮了。他的兵在山里蹲着的时候没闲着,天天翻山越岭,把施南到桐柏山之间的每一条猎户小道、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走了不止一遍。这片山地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水源、每一块可以藏人的岩洞,他们都烂熟于心。德楞泰可能觉得侧翼有山挡着,义军翻不过来,但赵老根和他的兵就是翻山过来的,他们在这片山里生活了大半年,这里的山对他们来说不是障碍,是回家的路。
子时刚过,赵老根亲自带着斥候队摸到了清军侧翼的第一个哨位。
哨位设在一道山梁上,是个临时的观察哨,四个清兵蹲在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后面,拢着一小堆火。火堆不大,烧的是松枝,火苗被山风吹得忽高忽低。清兵的鸟铳靠在石头上,铳口朝上,火绳盘在铳管旁边,没有点燃——夜里点火绳容易被远处看见。他们的刀插在火堆边的泥地里,刀刃朝外,是随时准备拔刀拼命的姿势。但他们没有发现有人摸上来。这些清军步兵不是德楞泰的精锐,是从偏师里抽调来填侧翼的绿营兵,在山地里蹲了十来天,白天挨冻夜里挨困,警惕性已经磨光了。
赵老根趴在离哨位不到三十步的灌木丛后面,嘴里叼着旱烟锅子,烟锅子是空的,没有点火,他就是叼着。他观察了好一会儿,把每个清兵的位置、朝向、距离都看清楚了,然后对身后的斥候打了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四个人,一人一个,同时动手,不要出声。
斥候们摸上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他们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挪,膝盖和手肘压在枯草和碎石上,把身体重量分散到最大,不让任何一块碎石滚动。清兵围着火堆在打盹,有一个已经完全睡着了,头垂在胸口,呼吸声很重;另外三个没睡着,但眼睛半睁半闭,盯着火苗发呆,他们的瞳孔里映着火苗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斥候从背后绕过去,捂住嘴,一刀抹喉。四个人几乎同时倒下去,嘴被捂着,连哼都没哼出来。火堆还在烧,火光照在清兵睁着的眼睛上,他们的眼睛还睁着,表情还停留在打盹的那一刻,但人已经不在了。斥候把鸟铳收走,把尸体拖到灌木丛后面,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哑剧。
赵老根蹲在灌木丛后面,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空的,磕不出烟灰,但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改不掉。他站起来,往下一个哨位走去。山地旅的兵们跟在他后面,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翻过山梁,像一群夜行的猎人在追踪猎物。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只有细微的摩擦声,不仔细听以为是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每人腰里别着一把腰刀,刀鞘用布条绑在大腿上,走路时不碰出声响。一个班配一杆抬炮,两个人抬着走,抬炮翻山不比空手慢多少——抬炮的兵在山里练了大半年,学会了在窄道上换肩不换手,学会了在陡坡上前一后推着走。
天亮之前,侧翼的所有哨位都被摸掉了。最后一个哨位的清兵是个半大孩子,被捂住嘴的时候拼命蹬腿,蹬了好几下才停下来。斥候把他放倒之后,发现他怀里揣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干粮。斥候把干粮取出来放在他胸口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的年纪。整个过程,没有一个清兵来得及放枪,德楞泰的侧翼在无声无息中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天亮了。
德楞泰在隘口下方的指挥所里接到急报的时候,太阳还没爬过山梁。他的指挥所是一处天然的山洞,洞口搭了油布棚子,棚子四角用麻绳拴在打进岩壁的木桩上,山风从油布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棚子吹得鼓一阵瘪一阵。洞里摆着一张行军桌,桌上摊着桐柏山隘口的地形图,图上用炭条标注着他自己的部署和曹青防线的位置。洞壁上钉着几根木楔子,挂着他的备用腰刀和水囊。他接到急报之前已经两天没合眼,眼睛里有满布的血丝,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色的印子。
传令兵跑进山洞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他的军服上全是泥,膝盖上破了一个口子,应该是在山路上摔了跤。他把急报递给德楞泰,急报是侧翼留守的营官写的,字迹潦草,纸上沾着泥土和露水。急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子:侧翼外围的哨位在夜间全部失去联系。天亮后发现哨位全部被摸掉了,一个活口没留。同时发现大股义军正在侧翼方向集结,人数不详,但已经在侧翼后方占据了有利地形,正向隘口方向推进。退往夔州方向的山口也出现了大股义军,兵力约在万人以上,已经列好了阵型,堵住了退路。
德楞泰把急报攥在手里,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没有说话,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走到山洞口,把油布棚子掀开一角,往隘口方向看了一眼。晨雾正在散去,隘口上的灰布旗在晨光里飘着。曹青还在上面。他的隘口还在,他的旗帜还在,他的人还在。德楞泰看着那面灰布旗,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攥着急报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说:“叫蒲尚佐回来。”
蒲尚佐从前线退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他满脸硝烟,嘴唇干裂,裂口上结着干了的血痂,眼圈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已经分不清了。他在隘口正面打了快十天,曹青的滚木礌石砸烂了他好几个梯队的进攻,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但隘口纹丝不动,连一块垛口都没丢。他走进山洞的时候,德楞泰把急报递给他。
蒲尚佐看完急报,沉默了很长时间。山洞里只有油布棚子在风中鼓动的声响和远处隘口方向零星传来的枪炮声。然后他说:“大帅,隘口拿不下来了。侧翼丢了,山口被堵了。再不走,全军都要折在这里。”
德楞泰还是没有说话。他走到行军桌前,低头看着那张摊了快十天的地形图。图上隘口的位置被他用炭条画了无数个圈,每个圈代表一次失败的进攻。他看了一会儿,把炭条从桌上捡起来,搁在图的旁边。然后他说:“全军交替掩护,往夔州方向突围。伤员能走的跟着走,走不了的留给曹青——他不是会杀俘的人。”
蒲尚佐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山洞。他的背影在洞口被晨光照了一下,然后又没入了山道上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但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苏衡在山口上等着他。
山口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树根扎在岩缝里,树干被山风吹得往一边倒。中间只有一条窄路,路面是碎石和泥土,宽不过十来丈,勉强够一辆牛车通过。这是从桐柏山通往夔州的必经之路,也是德楞泰唯一的退路。第一师的线列步兵在山口排成三排横队,燧发枪上了刺刀,枪口朝前,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白光。队列整整齐齐,每个兵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前后左右的间距一模一样,像一道铁链子锁住了山口。第六旅的步兵散在山口两侧的石壁上,随州铳的枪口从岩石后面伸出来,枪管上缠着草绳,和石壁上的枯苔混在一起,从山下往上看根本分辨不出哪是岩石哪是枪口。炮兵把十二磅炮架在山口后方的高地上,炮口对准山路拐弯处那个最窄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山路收束到只有几丈宽,大队人马通过的时候必须挤成一团,炮子打进去没有一寸会浪费。
苏衡站在高地上,三角旗插在腰间,红旗和黄旗交叉叠着。晨光从山梁上斜着打下来,把旗面照得通红,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没有骑马——山地上骑马不方便,马在山路上走不稳,反而影响指挥。他的马拴在后方的一棵松树上,松树的树干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站在高地上,看着山下的谷地,清军的前锋已经从隘口方向沿着山路撤下来了,队列还算整齐,步子很快,但没有溃散,军官们骑着马走在队列旁边,嘴里喊着口令,兵们跟着口令在跑,队形没有散。苏衡对传令兵说:“不要急。放前锋过去。打他的中段。”
清军的前锋出了山口,没有遇到阻拦。他们加快步子往夔州方向赶,脚步声在山路上急促而沉重。前锋过去了,中段跟着上来了——那是德楞泰的主力,步骑混编,队列拉得很长。这些人已经在山路上来回奔波了快十天,每天在隘口正面和营地之间往返,身体和精神都被消耗到了极限。他们的刀枪扛在肩上,步子沉重,头低着,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不害怕,是已经累到顾不上害怕了。
苏衡把红旗往下一挥。
重炮营的炮手把火把戳在火门上,十二门炮几乎同时炸响。第一发炮子尖啸着飞出炮膛,砸在山路拐弯处的碎石堆上,碎石被炸得像冰雹一样飞起来,弹片横飞,清军队列被拦腰截断——前面的人还在跑,后面的人被炮火堵住了,中间的一段被炸成了血肉模糊的空白。第二发打在靠前的位置,轰塌了路边的一截土坎,土坎上的松树连根拔起,带着一蓬泥土滚下山坡,泥土和碎石滚进山路上的清军队列里,把好几个人砸倒在地。第三发直接打进清军队列,步兵在窄路上无处散开,炮子落地之后弹起来,在人堆里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深沟,残肢和破碎的兵器飞起来,落在山路两侧的枯草丛里。
燧发枪的排射紧接着响了。前排蹲,后排站,轮换齐射——这是第一师练了无数次的线列阵型,在平原上练,在雪地里练,在校场上练,现在在山口上终于用上了。弹丸密集地打在山路上,声音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不停地敲。清军前锋刚过了山口,正在往夔州方向跑,中段被炮火和排射截住,后队还在隘口方向往下撤,整条山路被切成了互相看不见的三段,每一段都在遭受来自不同方向的打击。
赵老根的山地兵从侧翼的山梁上往下压。抬炮架在山腰的岩石上,炮口朝下,往清军队列里轰。抬炮是三磅以下的小炮,射程不远,但架在山腰上居高临下,弹道直直地砸进清军密集处,每发炮弹都在人堆里炸开一朵灰白色的烟团。山地兵们端着腰刀从山梁上冲下来,喊杀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赵老根攥着他那杆旱烟锅子,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指挥,他没有大声喊,他的话不多,每句都很简短:“左边的往东压。右边的堵住那条沟。”他的兵不用他多喊,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猎户和矿工们知道怎么在山地里追猎物——抄近道截住去路,把他们追得满山跑,堵在沟壑里用刀捅。山谷里到处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人的,哪个是敌人的。
清军的中段在山路上被堵得死死的。前面是苏衡的线列步兵排射,燧发枪的弹丸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横在山路上,冲上去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后面是隘口方向还在往下撤的后队,后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山口方向涌,结果和中段撞在一起,两股人流在山路上挤成一团。侧面的山梁上是赵老根的山地兵往下压,抬炮和腰刀同时往清军阵型里楔。蒲尚佐在撤退中指挥后卫拼死抵抗,他的步兵在隘口正面打了快十天,伤亡已经过半,现在又要在山路上抵挡苏衡和赵老根的两面夹击,兵力捉襟见肘。他把自己手下的残部摆在一条干涸的溪谷里,溪谷的河床里全是卵石和枯枝,他的兵蹲在卵石堆后面,用抬炮和鸟铳封住了赵老根往下压的路线。山地兵冲了几次,被蒲尚佐的抬炮压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倒在了溪谷的卵石上,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染红了卵石之间的缝隙。蒲尚佐站在溪谷里的乱石堆上,嗓子已经喊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在磨铁器,但他还在喊,他在喊手下的人把抬炮往左边挪几丈,把防线拉长,不要让山地兵找到缺口。他的人蹲在乱石后面,鸟铳的铳管打一发装一发,装填的速度越来越慢,铳管发红了,烫得手不敢碰,拿袖子垫着继续打。
蒲尚佐顶住了一面,但另一面顶不住了。
德楞泰在山路上看着他的兵被截成三段。炮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每一声炮响都像一面鼓在山洞里擂。他骑在马上,身前身后全是乱兵——有人丢了刀枪往山壁上爬,手指抠进岩缝里,脚在石壁上乱蹬,爬上去几尺又滑下来;有人蹲在石头后面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个菩萨;有人试图往夔州方向硬冲,被苏衡的排射打倒在路边,身体翻了几下就不动了。德楞泰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镇定,是一个老兵在绝境里的本能,惊慌会死人,只有冷静才能活。他在马上往四面看了一圈,看清楚了山口的方向、侧翼山梁上赵老根的火力位置、以及溪谷里蒲尚佐还在抵抗的枪声方向。
他勒转马头,带着亲兵往侧翼方向冲,去接应蒲尚佐。他身后跟着不到五百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这些人参加过金川之战,翻过雪山,钻过雨林,现在跟着他在这片不知名的山路上拼命。他们在山路上和赵老根的山地兵撞上了。山地兵端着腰刀从山梁上冲下来,德楞泰的亲兵在山路上排成人墙,用刀和身体挡住了第一波冲击。赵老根的兵从山上往下推石头,磨盘大的石块滚下山坡,砸进亲兵的队列里,砸倒了一片,但亲兵没有退,一个倒下去,另一个顶上来,人墙被砸出缺口之后马上又合拢了。
德楞泰对身后的一个参领说:“蒲尚佐还在溪谷里。把他接出来。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参领带着人去接蒲尚佐,他们在山路上和山地兵贴身肉搏,用刀砍,用枪托砸,用石头扔,一寸一寸地往溪谷方向推。德楞泰自己站在山路上,攥着刀,刀出了鞘,刀尖朝下,刀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身后是他的帅旗,旗手已经死了,帅旗换了两个人才撑住。帅旗是黄色的,旗面被弹丸打穿了好几个窟窿,边角被炮火烧焦了,但旗杆还竖着。赵老根蹲在岩石上,看见了那面帅旗在弹雨中竖着不倒。他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抽出来,对身边的旅帅说:“德楞泰在那面旗下头。把他打下来。”山地兵加大了冲击力度,抬炮换了更靠前的位置,几乎是架在峭壁边上,炮口几乎是平的,炮弹几乎是从山路侧面的岩石上水平打过去的,一炮轰在离帅旗不到几步的山壁上,碎石飞溅,把帅旗的旗杆打歪了。德楞泰把旗杆扶正,继续站在旗下。
打到黄昏,德楞泰还在。蒲尚佐被接出来了,浑身是伤,左臂被刺刀捅了一个窟窿,用布条扎着止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往下滴血。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土,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红得吓人。他的人从溪谷里撤出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留在了那片卵石堆上。
蒲尚佐对德楞泰说:“趁天黑走。”
德楞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蒲尚佐还剩多少人。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还能走?”
蒲尚佐咬着牙说能走。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晃来晃去,但他站得很直,膝盖没有弯。
天黑下来之后,德楞泰放弃了大路。他带着残部钻进了一条猎户小道,这条小道在地图上没有标出来,是德楞泰手下一个在夔州驻扎过多年的老向导提供的。这条路专供猎户和采药人走,很窄,只能容单列通行,马匹无法通过,最窄的地方人要侧着身子贴着崖壁才能过去。德楞泰弃了马,和士兵一样步行,他的马被留在山道上,马背上还驮着他的备用腰刀和水囊。他把帅旗收了,把铠甲外面罩了一层黑布,把火把全灭了。他和他的残兵们摸着黑,靠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夔州方向挪,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些声音被山风吞没了,被溪流声盖住了,没有传到苏衡和赵老根的耳朵里。
赵老根没有发现这条小道。他的山地兵封住了所有舆图上标注的山口和隘口,山民们知道的每一条路他都查过了,但这条猎户小道不在舆图上,也不在山民们日常往来的路径里,只有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的猎户和德楞泰手下的老向导才知道。苏衡在山口上等了一夜,没有等到德楞泰的大队突围。第二天天亮,斥候沿着山路往夔州方向搜索,发现了一条小道上留下的痕迹——踩倒的灌木,被刀砍断的藤蔓,丢弃的破损刀鞘和一只靴子。靴子是清军制式的,鞋底是牛皮纳的,鞋面上沾满了泥。德楞泰已经从小道钻出去了。
苏衡站在山口上,听斥候报告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吹得他腰间的三角旗轻轻晃动。他说:“追不上了。夔州已经不远,进了城就不好打了。”
战后清点,德楞泰撤回夔州的残部不到五千人。一万余精锐在隘口消耗了快十天,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伤员被抬下来,伤员没地方送,只能堆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有的伤口感染发高烧,有的失血过多,草棚里的呻吟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突围的时候又被苏衡和赵老根在山路上拦腰截击,辎重、火炮、粮草全部丢在了山路上。缴获的清军抬炮和弹药堆在谷地里,堆了好几堆,清军的抬炮炮管上刻着夔州兵仗局的铭文和铸造年份,有的是打了金川的老炮,炮管上有修补过的痕迹。赵老根的兵们蹲在战利品旁边抽烟,旱烟锅子一亮一灭,有人在讨论缴获的抬炮比自己的抬炮好在哪里,有人把清军的腰刀拔出来和自己的比长短,有人说德楞泰这人打仗不孬,这次跑了下次还得碰。
曹青被从隘口上抬下来的时候,担架是用树枝和绑腿临时扎的——隘口上物资紧张,连一副像样的担架都没有。他的右腿旧伤在连续打了快十天后已经站不住了,膝盖肿得发亮,像发面馒头一样鼓着,小腿发紫,紫得发黑,隔着裤子都能看见肿胀的程度。他躺在担架上,看着隘口上的灰布旗还在飘。他的兵站在垛口后面,有人朝他挥手,喊了一声“旅帅”,声音是哑的。曹青把脸转过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把手放在胸口,按住了什么东西。他的第四旅在隘口上守了快十天,伤亡近半,撤下来的时候一营和二营的队列比来时短了一大截,有人站在队列里往隘口方向看,隘口上的灰布旗在晨风里慢慢地飘。
襄阳城北,额勒登保在德楞泰撤围后当机立断拔营北撤。他确认隘口方向的炮声停了,便下令全军往新野方向撤退。他的命令下得很快,但撤退的步骤有条不紊——索伦兵断后,关外骑兵在两侧警戒,恒瑞的旧部走在中段,各省援军走在前队。帐篷拆了,辎重装了车,校场上的马蹄印还在泥地上。索伦兵垫在最后面,骑兵们脸朝南,马刀出了鞘,随时准备接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马蹄踩在冻土上闷雷一样的声响和辎重车的车轴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苏衡分出一个旅试探性地往北压了一下,被索伦兵的箭雨堵住了。索伦兵在撤退中列阵放箭,箭矢密集得让人无法抬头。苏衡在看到前锋的报告后,判断对方撤而不乱,便下令不再追击。林岳在襄阳城头上用望远镜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在战报上写下:撤退有序,阵脚未乱,不可远追。
额勒登保撤回了新野大营。他没有损失主力——索伦兵和关外骑兵完整无损,恒瑞旧部和各省援军的撤退也在索伦兵的掩护下没有遭受重大伤亡——但德楞泰的撤围让他独木难支。他站在新野大营的辕门上,往南边看了一会儿。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官道两边的杨树林在风里响。他转身走进大营,辕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萧凛在武昌外围等了五天。从苏衡出发那天起,他每天都派斥候往北边跑,每天收回来的消息都是“还没到”“还在打”“德楞泰还没退”。他在马场边上蹲着等,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无数遍,敲得刀柄上的缠绳都松了一圈。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翻身上了马,动作快得身后的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骑在马上了。
他的骑兵沿着汉水西岸的官道往北追,追了两天,人和马都跑到了极限,终于在离新野不远的一处洼地里咬住了清军后卫的辎重队。辎重队是恒瑞旧部的一个营,走得慢,掉队了,和主力拉开了大约半天的路程。萧凛的骑兵从侧翼包抄上去,枪骑兵第一营从辎重队的左侧冲出,把辎重队的队形冲散了,骡马受惊四散奔逃,押运的步兵在突如其来的冲击下乱成一团。骑兵们在缴获的辎重车上翻出了几袋白面,有个骑兵笑着喊:额勒登保的馍,咱们替他吃了。
萧凛还想往前追,他的前哨已经看到了新野大营的营墙。但他也看到索伦兵在撤退时有条不紊——索伦兵断后时列阵严整,箭雨密集,没有给骑兵留下任何可以楔入的缝隙——再追下去就是撞墙,不是咬人,是自己头破血流。萧凛勒住马,看着北面的新野方向,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然后拨转马头,对身后的骑兵说:“回。”
襄阳城头上,杏黄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鼓满了风,边角被吹得卷了起来。围城十数日之后,襄阳解围。城里的庄户人从地窖里爬出来,推开门,站在街上看着城头的旗帜。有人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民兵把守城时堆在城墙根下的沙袋一袋一袋搬走,沙袋堆了大半个月,表面结了一层干了的泥壳。街上的铺面重新开了张,铁匠铺传出锤子敲打铁器的当当声,这声音在围城的日子里已经好久没有听见了。
孙石头站在襄阳南门外,看着苏衡的部队陆续进城。第一师的步兵队列整齐,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还没摘。他们从武昌出发,逆水而上走了五天水路,又在侧翼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了两千余人,但队列还是整齐的,兵们的腰杆还是直的。孙石头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伸手往左边摸腰刀,摸了个空,手指在腰间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他笑的时候嘴角只歪了一下,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赵老根的山地兵从西边翻山回来,走的是来时那条翻山的路。他们的肩上扛着缴获的抬炮和清军腰刀,嘴里叼着旱烟,有人把清军的皮水囊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水囊一晃一晃的。山地旅摸哨时无一伤亡,但从山梁上往下压时和蒲尚佐的后卫硬碰硬打了一场,伤亡了三四百人,撤下来的队列比来时短了一截。赵老根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旱烟锅子在手里转,看着隘口方向的山梁。山梁上的雾散了,露出了隘口上的灰布旗,旗子在午后的日光下缓缓地飘。
张守诚从武昌发来公函,询问襄阳解围后的粮草调配方案。他的字一笔一划,像记账那样,每一横每一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末尾加了一行字:“曹青伤势如何,速报。”公函的边角上沾着纸灰,是他在总督官署拼武昌田亩残册时留下的,纸灰嵌进了纸纤维的纹理里,抠都抠不掉。
李刚在武昌收到捷报。他看完战报,把战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长江,江面上缴获的水师战船正在起锚,准备编入西征船队。水兵们把灰布旗升上桅杆,旗帜被江风吹得啪啪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传令兵说:“告诉苏衡,休整五天。下一步,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