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武昌寒风凛冽,江岸朔风不息。
中军大帐军议散罢,诸路主将各归营盘。帐内炭火余温尚在,案上军政卷宗方才封存,暗卫指挥所递来的加急密报,已接连送入帅府。
陈汉端坐案前,烛火静照纸面。
前日江宁当铺一战,义军暗卫尽灭粘杆处江南分舵,拔除清廷扎根江南多年的特务根基,镇江、苏州沿线潜藏眼线一扫而空。此战之后,江南暗线压力本该稍有缓解,可京师传来的密报,字字皆是清廷反扑的后手布局,全无溃败颓态。
嘉庆朝局,朝堂党争积弊日久,和珅一党与皇族旧臣常年对峙,互相掣肘。但江南半壁江山局势崩坏,漕运岌岌可危,京师粮源、税赋皆受重创。存亡之际,朝堂各派只能暂时搁置私怨,合力筹措南方军务。
清廷下诏起用一批乾嘉两朝退隐老臣,专职督办江南、两浙防务,统筹南方所有驻军、密探、巡查体系。
粘杆处总舵更是未因江南分舵覆灭收敛分毫。
京师内部甄选资深老手,皆是常年专职暗杀、侦缉、卧底的死士,编成第二批南下精锐。带队者号铁手,供职粘杆处二十余年,历遍南北大案,近身搏杀、潜行追踪皆是顶尖,尤擅硬功掌法,军中寻常武夫难以近身。
此部精锐已沿直隶、山东驿路昼夜南下,目标明确,尽数清剿江宁、镇江、苏州残存义军暗卫据点,要将江南地下势力连根拔尽。
江宁城内,防务管控骤然收紧。
江宁将军从驻防八旗精壮兵丁中,遴选百人编成专职巡查队,分班昼夜巡城。街巷、码头、渡口、客栈逐一排查,往来商贩、船工、行客皆要验明路引,盘问来历。但凡行踪可疑、口音生疏之人,一律拘押盘问。
清廷吃了暗卫突袭的大亏,已然放弃往日松弛管控,全城严防死守,断绝义军接头、潜伏、落脚的一切机会。
浙江地界,局势同样暗流涌动。
浙江巡抚久观天下大势,心知满清根基松动,暗中遣使联络义军,意图两头下注,为日后保全自身留一条退路。但其幕府之内,早有京师预埋的铁杆密探,巡抚所有私通往来、密信交涉,尽数被暗中记录,快马递往北京。
嘉庆览毕密奏,勃然生怒,却不敢贸然处置封疆大吏。随即降下密谕,严词申斥,勒令浙江巡抚即刻断绝一切私下往来,死守浙东防线,若再有私通异动,即刻锁拿进京问罪。
最后一封密报,直指天地会江南分堂。
堂中一名本地香主,贪慕清廷许诺的功名银钱,屡次要挟会中弟兄,泄露接头地点、活动时间,出卖地下反清据点。暗卫取证确凿,却迟迟未曾动手清算。
陈汉目视密报,心绪沉稳。
乱世博弈,杀一人易,留一线难。
这名香主尚存利用价值,留其在清廷视野中充当内应,刻意泄露部分真假掺杂的情报,既能麻痹官府判断,又能反向窥探清廷的布防动向。若是仓促诛杀,这条可控的情报通道彻底断绝,反而得不偿失。
他将四份密报规整叠放,抬手轻叩桌案。
片刻后,田副手掀帘入内。
他左臂刀伤经多日调养,虽已结痂,却未完全愈合,衣袖紧绷,动作依旧带着几分滞涩。方才自江宁星夜返程复命,周身尚带着江南湿冷寒气。
“江南分舵尽灭,本可压制官府气焰,没想到京师反应如此迅捷,后手布置层层叠叠。” 田副手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凝重。
陈汉将案上密报推至其身前。
“我大军主力尚未东进,暗卫已然扛下清廷百年积攒的特务根基。南下粘杆处精锐、江宁八旗巡查队、浙江幕府密探、天地会叛贼内鬼,四路隐患死死钳制江南。清廷大势倾颓,自知时日无多,行事愈发狠戾决绝,不计损耗。接下来江南每一次暗战,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田副手俯身细读,目光扫过 “铁手” 二字,眉头骤然紧锁,片刻后冷声开口。
“不过是清廷垂死挣扎。江南本地特务体系已然崩塌,仅凭京师调来的几个人、临时拼凑的巡查队,翻不起大浪。不出半月,我大军一动,江南全境底定,这些人无处容身。”
“铁手非寻常探子可比。” 陈汉摇头,语气审慎,“此人深耕侦缉暗杀数十年,实战经验老道,手段阴狠。我方基层暗卫弟兄与其交手,胜算极低。”
田副手闻言,伸手抓起墙边佩刀,刀柄握实,眼神笃定。
“既然难对付,我便亲自回去会他。今夜即刻渡江,重回江宁坐镇,全程盯住这批京师精锐,绝不让他们肆意清剿我方据点。”
陈汉注视其人,短暂沉默,缓缓颔首。
“如今江宁盘查严苛,暗卫人手折损不少。你此番回去,以稳为主,固守据点、保存人手,切勿急躁硬拼。只需撑到大军开拔,便是大功。”
“属下省得。”
田副手系紧佩刀,草草收拾随身行装,转身出屋,连夜筹备渡江重返江南。
暗卫部署既定,武昌、汉阳沿江百里大营,尽数肃整待命。
东征军团总计二十万主力,全线屯驻长江北岸沿江地带,水陆营盘相连,阵列整齐,粮草军械一应齐备。
孙石领七万先锋前军,紧贴江岸扎营,为东征首路尖刀。奋勇突击连归属先锋序列,日日操练登城、攀墙、破寨、巷战各类攻坚战法,从无懈怠。
连正陈小五带队操练之余,常于帐外静坐,取出周队正遗留的短刀细细擦拭。刀身光亮如昔,旧日同袍浴血厮杀的场景历历在目,心底战意愈发沉凝。
萧凛所辖骑兵第十师,屯驻江岸滩地。战马足额驯养,甲具鞍马检修完毕,骑士日夜操练骑射、冲阵、奔袭战法,只待军令下达,即可沿江推进。
江鳌统领长江水师,战船尽数列阵江面。外购洋式炮船搭配本土内河战船,排布森严,炮位、弹药、船具全数核验完毕,水手炮手分班值守,昼夜待命,只待升帆东进。
李刚亲领十三万东征中军主力,驻扎后方高地,居中节制全局。近卫精锐、主力步军、后备惩戒军尽数屯驻此地,骑兵第三十师划入中军序列,作为整场东征的总预备队,随时驰援各路战局。
江西境内,苏衡十余万南征军团早已整编完毕,屯驻赣北地界。
此路军团不参与江宁围城攻坚,专职南下平定两广、云贵,斩断清廷南方税赋根基。各路斥候四出探查,山川要道、州县关隘、清军驻防据点尽数摸清。全军秣马厉兵,士气高昂,骑兵第二十师配属随军,作为南疆作战机动主力,随时可拔营南下。
河南南部豫鄂交界地带,曹青统领六万北线军团就地布防。
两万惩戒军配属北线,依山势构筑多层防御工事,紧盯北方清廷援军动向,死死护住东征军团北侧侧翼,严防北敌南下穿插、截断大军后路。
西线夔州、施南防线,赵老根统兵五万固守。
以野战第三师为核心骨干,搭配新编野战师、归义师分层布防,层层锁死川东通道,死死挡住德楞泰所部川军东出路线。双方长期对峙,边境零星冲突不断,西线防线始终稳如磐石,寸步未失。
八万惩戒军分配方案彻底落定:三万编入东征沿江待命,两万驻防北线御敌,一万协防西线守隘,剩余两万留守武昌,拱卫中枢大本营,安定后方。
四路陆军、水师、骑兵、惩戒军,全数完成整编布防,粮草充盈,军械精良,士气鼎盛。
全军万事俱备,唯独未接开拔将令,原地列阵静待军令。
入夜,中军主帅大帐灯火通明。
李刚传令召集四方主将,巨幅军政舆图平铺长案,南北山川、江河要道、州县驻防一览无余。诸将依序分立两侧,肃立听令。
李刚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沉稳,条理清晰。
“东征二十万水陆大军,分前后两军推进。孙石率七万先锋前军先行,逐段扫清长江沿岸据点、渡口、堡垒,打通东进通道。我亲领十三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水陆并进,先截断南北漕运,锁死江宁粮道、兵源,再合围金陵坚城。”
手指落向南疆地界。
“苏衡,你部由江西南下,进取两广、云贵。专注平定南疆全境,斩断清廷南方财税根本,无需分兵北上协围江宁。”
指尖移向北线。
“曹青,固守豫南防线,清剿境内零散清营,封堵南北通道,拦截北方援军南下,保东征侧翼无一丝破绽。”
最后指向川东防线。
“赵老根,死守夔州、施南一线,卡死德楞泰川军。只要西线不失,中原腹地便无后顾之忧。”
部署既定,李刚稍作停顿,帐内寂静无声。
“他日大军攻破江宁,首赴钟山拜谒明孝陵,以安江南民心。至于建制称王诸事,待江南全境底定之后,再行商议。”
帐下诸将齐齐抱拳躬身。
“末将遵令!”
诸路主将领命告辞,依次退出大帐,各自归营整饬兵马,待命出征。
大帐之内,最终仅剩李刚、林岳二人。
夜风穿帐而过,吹动帘幕轻晃,案上烛火微微摇曳。
李刚立身舆图之前,手掌轻按江宁地界,久久未动,目光沉凝。
林岳静立侧旁,未曾出言惊扰。
良久,李刚才缓缓收回手掌。
林岳上前半步,低声请示。
“总帅,四路大军尽数整备完毕,士气可用,何时起兵东进?”
李刚抬眼,透过帐门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江南暗线隐患未清,铁手所部京师精锐尚未入局,各处潜藏内鬼依旧蛰伏。传令陈汉,令江南暗卫再固守半月,稳住所有据点,肃清暗处隐患。待江南地下局势彻底安稳,再行出兵,一战定乾坤。”
林岳躬身领命,抬手缓缓卷起案上舆图。
帐外旷野连绵,百里营盘寂静无声。巡夜士卒踏过冻土,更梆声响由远及近,缓缓消散在深冬寒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