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关大战落定,闽北门户彻底洞开。
山间硝烟还没有散尽,城头新竖起的土黄色战旗,被山间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东征军主力陆续开进关城,一部分人马扼守各处垛口、山间隘路,防备溃散清兵趁夜窜出来反扑骚扰;余下各营分头干活,清剿关城内外漏网残敌,收拢战场上丢弃的刀枪、甲胄、火炮,重新整理营房营盘。战死将士的尸骸集中收敛掩埋,伤兵全部挪进临时搭建的随军伤营,军医司的医兵来回奔走,忙着处理己方与被俘清兵身上的创口。
仙霞关一丢,清廷布置在浙闽边境的第一道防线直接土崩瓦解。这道天险已经落到义军手里,闽北再也没有能够依仗的屏障。消息顺着山间驿路、乡间小路飞快往福建腹地扩散,闽北各府县驻守的清军人人心慌,到处都是一派动荡不安的景象。不少地方官绅连夜收拾家眷财物,暗地里已经在盘算退路;底层兵丁个个满心惶恐,谁也料不到下一场仗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孙石站在仙霞关的垛口边上,手扶冰冷的女墙,目光越过连绵群山,落在通往福建腹地的古道上。刚刚打赢入闽关键一战,三军士气正旺,绝不能给对手留出时间休整喘息。他当即传令,在关城临时中军大帐召集所有营官,敲定南下整套进兵方略。
帐内牛油大蜡火光摇曳,大幅山川舆图平铺在案几之上,各路将官环立四周,等着主将下达命令。
孙石指尖重重点在建宁、延平两处府城的位置,抬眼扫过帐下众人。
“闽北遍地大山,府城州县全都顺着水系、古道排布。建宁、延平一东一西,如同两把锁,死死扣住闽北腹地。建溪贯通建宁,河道通畅,大船小船皆可通行,顺流直下就能扎进闽江;千年古驿道穿山越岭,把建宁、延平连通在一起,陆路往来便捷。这两座重镇互为犄角,互相支援,拿不下这两处,闽北大半地盘就还攥在清廷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本帅决定,分兵两路,同步南下推进,不给清军半分重整布防的机会。”
“第一路为主力水路大军,征集闽北上游大小舟船,顺着建溪顺流直扑建宁府。建宁城防坚固,屯驻福建绿营精锐,是眼下闽北最难啃的硬骨头,由主力大部负责主攻。”
“第二路为陆路偏师,顺着仙霞关古道向南推进,翻山直取延平。这一路不求死打硬拼,核心任务是牵制敌军,割裂两府之间的联系,叫建宁、延平的守军再也不能互相调兵驰援。”
孙石眉头微微拧紧,语气沉了下来,帐内的烛火映着他脸上的冷色。
“入闽之后,地方复杂,山民、堡寨林立,你们几个都把利害掂量清楚。
封刀令依旧要行,但底下兵卒成千上万,难保不会有人见财起意。各营营官管好自己手下,凡有入村劫掠、强拿民间粮草物资的,当场拿问。兵卒犯事,直接追责管带官,别拿管束不住当借口搪塞本帅。
粮草舟船需要向民间征购,一律按市价兑银,不许仗着兵威压价白拿。真遇上顽劣乡堡闭寨拒售,先报中军,不得私自纵兵打寨。
至于那些投降的清兵,别看见人家放下刀就全然放宽心。里头混杂不少胁从,但也不乏有心诈降、伺机哗变的歹人。降兵全部集中拘押甄别,分开老弱、辅兵与战兵,不可就地随便散归,也不许不问缘由就肆意屠戮。
还有最要紧的,两路分兵南下,互为唇齿。若是哪一路遇敌吃紧,另一路不得只顾着自己抢地盘、贪功劳,作壁上观。战场之上,友军一旦溃败,你的侧翼立刻就要露给敌人,坐视友军陷入危局,不论事后打多少胜仗,主将一样要论罪。都听明白了?”
“末将等,谨记大帅训令!”
帐下一众将官齐齐跨步出列,抱拳沉声应道。
军令一层层向外传递,各营回去整顿人马、军械、粮草、舟船。山间古道之上,建溪水道之中,到处都是东征军移动的身影。土黄色军服连绵望不到头,步兵队列沿着山道蜿蜒向南;河面上帆影重重,一艘艘大小船只载着兵卒、火炮、粮草,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浩浩荡荡向着闽北腹地压过去。
仙霞关这边,依旧留下一整个守备营驻守,修补关城破损墙体,守住隘口,保护衢州过来的补给线,保障前线源源不断运上来粮草军械。
三日之后。
水路主力一路向南,沿途巡检司、小堡寨,要么开寨归降,要么稍作抵抗便被迅速扫平。大军终于开到建宁府城下,数万兵马迅速铺开,把整座府城四面死死围困。
建宁府依山傍水修筑,城墙全部用大块青石垒砌,历经百年反复修葺,墙体又高又厚,结实异常。城外挖了一道宽阔环城壕沟,引水灌满,水深过人身,把城外通往墙根的通路全部隔断。壕沟内侧排布拒马、木栅、尖桩;城头垛口密密麻麻,火铳、滚木、礌石、火罐堆放齐全,守备做得滴水不漏。
驻守建宁的四千兵马,是福建绿营挑出来的精锐。跟仙霞关那些临时凑起来、人心溃散的守军不一样,这支部队常年驻守府城,日常操练不曾松懈,军械齐全,将官指挥得力,乃是清廷留在闽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精锐战力。
建宁守将心里透亮,仙霞关已经败了,这里就是闽北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建宁陷落,闽北全境不保,福州的大门就会直接暴露在义军兵锋之下。他下令关闭四门,严格管控百姓出入,城头兵丁轮班值守,不分白天黑夜,铁了心要靠着坚城壕沟死守。
义军兵临城下的当天,孙石带着一众营官、哨官骑马绕城巡看一整圈,把城防布局摸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明白,现在直接强攻,只会白白填上大量弟兄的性命。建宁城墙厚实,外面又有水壕阻隔,光靠炮火正面轰击,很难快速打出缺口;线列步兵冒着城头火力硬冲,只会被城头的火器大量杀伤。
回到主营大帐,众将再次聚在一起议事。反复权衡利弊之后,孙石拿定主意。
“围而不攻,先磨掉敌军锐气,等守军身心疲惫,士气跌落,再用坑道爆破破城。”
大军在四面城外扎下营盘,构筑工事,牢牢锁死四座城门,切断城内所有粮道、消息通路。不发起大规模总攻,只每天调火炮上前做远距离袭扰,不断压制城头守备,消耗城内守军的心神精力。
一连围困三日。
城内四千守军,时时刻刻都要绷紧神经,白日提防炮火,夜里还要防备夜袭,昼夜不得安歇。肉眼可见,守军士气一天天往下掉。城中粮草虽还有储备,可人心已经开始动摇,不少普通兵丁对死守城池,早就不抱什么指望。
三日相持过后,进攻时机成熟。
当夜夜色浓重,月亮被厚云层遮住,沉沉夜幕正好掩盖城头清兵的视线。义军工兵小队接到命令,着手开挖坑道。
工兵营挑选数百身强力壮、心思缜密的匠人和老兵,借着夜色掩护,摸到城西城墙外面一处低洼隐蔽地段。这一段城墙地基相比别处薄弱,还有土坡遮挡,城头清兵了望不到底下动静,正是开挖坑道最好的点位。
挖坑道是实打实的苦差事。既要往前掘进,还得不停用木梁木板加固坑道两壁与顶部,防止塌方把一整队人埋在地底。工兵分工明确,一部分挥锄挖掘;一部分加固木架;一部分把挖出来的土石装布袋悄悄运出去。所有人动作放得极轻,不敢闹出大动静。挖出来的泥土不堆在洞口暴露踪迹,分散运到低洼土坑就地掩埋,不留半点异样痕迹。轮班不停,连夜向内掘进。
城里清兵偶尔能听见地下传来一丝微弱响动,只当是山风震动土层,或是义军小规模试探,压根没往坑道上面多想。全部注意力依旧放在城头正面防御,浑然不觉致命的威胁已经挖到城墙地基底下。
整整两日夜不停挖掘,坑道终于穿透土层,抵达建宁城西城墙正下方地基。
工兵停止掘进,规整药室,一层层码放足量黑火药,仔细布设长长的引信,再用土石布袋把药室后方坑道封堵压实,只留引信通道露在外头。
全部布置妥当,天色临近拂晓,正是人最困倦、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城头值守清兵熬了整夜,大半人昏昏沉沉靠在垛口打盹,巡逻哨来回走动的频次,比深夜低了不少。
孙石站在远处高地,看见城西一切就绪,沉声开口:“传令,点火!”
“是!”传令兵挥动令旗,简短号令一层层往下传。
坑道那边的工兵小心点燃引信,看见火星滋滋向前窜,立刻集体后撤,退到划定的安全位置。
引线在黑暗里燃烧,片刻之后,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自地底轰然炸开。
不是尖锐的爆鸣,而是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震颤。方圆数丈地面向上隆起,建宁城西厚实青石城墙的地基被彻底摧毁,整段墙体瞬间失稳,巨石青砖崩裂、倾覆。漫天土石碎木被气浪掀上天,随后轰然坠落。整整三丈宽的城墙墙体直接坍塌,碎石瓦砾堆起凹凸不平的巨大缺口,直通城内。滚滚烟尘升腾而起,把整片西城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城墙崩塌的巨响,把整座城池从睡梦里惊醒。城头清兵瞬间大乱,嘶吼惊叫此起彼伏。城西值守的清兵来不及反应,数十人直接被坍塌砖石掩埋,剩下的人惊慌四散,阵形彻底乱成一锅粥。
缺口一开,便是决死冲锋的时候。
孙石大手一挥:“令,突击营冲上去,抢占缺口,死死把入城通道拿住!”
此番打头阵,依旧是陈小五的奋勇突击营。
自松江大战之后,陈小五肩胛、小臂两处旧伤休养数月,大体复原。可只要发力过猛,旧伤位置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隐隐钝痛,他一直默默压下身上不适,不曾向主将诉苦。连日围城相持,突击营将士养精蓄锐,人人披甲握刃,早就全副武装待命。
听见冲锋号角吹响,陈小五一马当先,翻身下马,提着百炼战刀,带着数百突击营精锐,踩着满地碎石瓦砾,向着城墙缺口猛冲过去。
缺口之内,残存清兵已经仓促结阵,持刀持枪拼命堵截,妄想重新封死这道生死缺口。
陈小五没有半分迟疑,踩着锋利碎石直冲而上,刀锋起落,接连劈倒两名堵口敌兵。身后突击营将士紧随其后,两三人为一小队,互相掩护配合,稳步向内推进,肃清缺口处的残敌。
城内建宁守将心里清楚,这道缺口关乎全城生死,当即把城内预备队源源不断调往西城缺口,一批又一批清兵扑过来,拼命反扑,企图把义军重新赶出城外。
双方就在缺口位置,展开惨烈拉锯。
清军借着城内屋舍、断墙残垣作为掩护,仗着人数优势一轮轮猛冲。奋勇突击营将士背靠外墙缺口,死守住这道来之不易的通道,火枪近战轮番压制,拔出刺刀贴身肉搏,半步都不肯往后退。
缺口争夺战打了将近一个时辰。清军轮番冲锋,始终冲不破突击营防线,城下、瓦砾堆之间尸体层层堆叠,伤亡极为惨重,守城一方的士气彻底走向崩溃。
看见缺口阵地牢牢稳住,孙石厉声下令:“主力跟进入城!分片清剿街巷残敌!”
数千线列步兵结成整齐横队,踏着碎石涌入城中。进城之后迅速分散,以街道作为界限,分片扫荡城内各处残存敌军。巷战环境最为繁琐凶险,街巷纵横交错,院落房屋密密麻麻,溃散的清兵随处藏匿在院墙之后、屋门之内、巷道拐角,伺机发起偷袭。
义军不冒进猛冲,以十人为基础作战小队,逐街、逐巷、逐屋稳步向前清剿推进。每推进到一条街巷,先以火枪对准门窗、院墙拐角等所有死角警戒戒备;小队分工,一人负责警戒掩护,两人突进搜索,其余人压在后方兜底。遭遇敌军便举枪射击,近身相遇就以刺刀、腰刀拼杀。
碰到闭门死守不肯投降的清军残兵,先在门外高声喊话劝降,给予放下兵器保全性命的机会。若是对方拒不归降,便以火枪射击门窗压制屋内敌人,士兵互相掩护破门突入,清理屋内负隅顽抗的对手。街巷之间,时不时响起零星枪响、兵刃碰撞脆响,还有短促的厮杀嘶吼。
城内的清军残兵被分割割裂在不同街巷,各支队伍首尾不能互相支援,建制彻底土崩瓦解,只能各自为战。有的小队负隅顽抗,交手片刻便被迅速清缴消灭;更多清兵眼见大势已去,直接抛下手中兵器,跪倒在地举手投降。
从清晨拂晓一直厮杀到午后,整整半日的街巷逐屋清剿,城内零零星星的抵抗才一步步平息下来。
建宁府衙之内,负隅顽抗的绿营守将被义军生擒活捉,府衙之内残余的数百清兵尽数丢弃兵器投降。城中战火终于停歇,市井街巷慢慢恢复了几分平静。
就在建宁府激战正酣的同一时刻,陆路南下的偏师一路翻山越岭,冲破沿途小股地方武装的骚扰阻拦,兵锋直抵延平府城下。
延平府地势险要,紧扼闽江水道的咽喉要道,本是福州上游一道极为重要的屏障,从地利上来说属于易守难攻。
可延平城内的守军,早就听闻仙霞关失守的噩耗,又接连收到建宁被重兵围困、炮火连天的消息,全军人心大乱。延平本就没有配置像建宁那样的精锐绿营主力,城中守兵大多都是临时强征拼凑起来的乡勇,再加上一小部分老弱绿营兵,本身的战斗能力就十分薄弱。
城头守兵远远望见城外义军阵列严整,火炮、旌旗排布有序,兵甲鲜明,心中便再也没有多少守城的斗志。延平府的守将反复权衡利弊,建宁作为闽北最强坚城,仅仅数日便陷入危局,仅凭延平这支弱旅残勇,根本不可能挡住东征军的兵锋。继续死守,最后只会落得城破人亡的结局。
几番内心挣扎之后,延平守将不愿再让麾下兵丁白白送命。他趁着沉沉夜色,连夜召集手下残余的主要武官,整顿府中尚且能够调动的兵马,打开府城南门,率领残部顺着闽江水路乘船向南撤退,打算退往福州,归入省会的防御体系,集中力量死守福建最后的大本营。
等到第二日天色大亮,陆路偏师全军列阵,已经做好一切攻城准备,正要发起进攻之时,才发现延平城头已经看不到清军的旗帜,府城四门尽数敞开,城内已经没有成建制的守备兵力。
东征军兵不血刃,整队从容进驻延平府城。
短短数日之间,仙霞关、建宁、延平接连被义军平定。闽北之地群山阻隔,向来被视作天然险地,清廷倚仗的山川屏障、府城重镇壁垒,一一被义军攻破。闽北各个州县听闻两大府城的结局,大多选择传檄归降。
闽北大局就此底定,福建北部大片疆域落入义军掌控,兵锋向南直指闽东的省会福州。
建宁城内,战火硝烟渐渐散去。街巷之上,将士用水冲刷掉石板缝隙残留的血迹,散落的箭矢、残破兵刃、碎石瓦砾全部被士兵收集清理。饱受战火惊扰的百姓,小心翼翼推开家门走出来,看着街道上阵列齐整、严守军纪、不侵扰民居的东征军兵卒,脸上惶恐渐渐褪去,神色慢慢归于安稳。
陈小五带着奋勇突击营的将士,驻守在建宁西城那一道巨大的城墙缺口处。兵士轮班值守警戒,一部分人手着手修补被爆破损毁的墙体,一部分清点战场上缴获的甲胄、火器、粮草物资,还有一部分士卒分赴周边街巷,安抚受惊的普通百姓,维护坊市秩序。
经历连日翻山奔袭、破关血战、街巷巷战,营中将士人人身心疲惫,可阵列依旧肃整,士气沉稳高昂。众人立在残破的城头,举目向南眺望,目光越过重重峰峦,望向福州方向连绵不绝的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