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在卫生室的单人床上睡到后半夜才醒。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床是空的,睁开眼,看见周凡坐在桌子前面,点了一根烟,没开灯,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凡哥?”她裹着床单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困倦的沙哑,“你不睡?”
“睡了。”周凡把烟掐了,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两口,又倒回床上。月光照着她的肩膀和锁骨,那颗小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脖颈到肩头的线条在微光里起起伏伏。
“你回去吧,一会儿天亮了被人看见不好。”周凡说。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掀开床单下床穿衣服。
她背对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吊带裙套上,细带在背后交叉,她自己够不着,回头看了周凡一眼。
周凡走过去帮她把带子系好,手指碰到她后背的皮肤,她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走?”她低声说。
“我是为你好。”
沈听澜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眼睛亮亮的。
“凡哥,”她说,“我明天还来。”
周凡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她送到了卫生室后门。
沈听澜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踮起脚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小跑着往旧小学的方向去了。
她跑的时候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脚步又轻又急。
周凡关上门,回到诊室里坐下。
空气里还留着沈听澜身上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混着烟草的味道。他把窗户打开,夜风涌进来,藿香花的味道盖过了一切。
第二天上午,周凡正在给王桂兰的儿子量体温——小孩贪凉,晚上睡觉没盖好肚子,有点低烧。
小鹿跑来了,说林晚找他,剧组那边有人需要处理一下。
周凡给小孩开了药,嘱咐王桂兰多喂温水,然后背上出诊箱去了旧小学。
院子里比前两天热闹了很多。几个穿剧组t恤的年轻人在搬器材,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院门口,有人从车上往下卸轨道和灯光设备。
周凡经过的时候,几个人朝他点头打招呼——这两天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负责剧组医疗保障的医生。
小鹿带他上了二楼,走到楼梯口左手边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周凡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和沈听澜有六七分像,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沈听澜是娇的、亮的、带着一股子张扬的漂亮;这个女人是静的、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眉眼之间有一种沉沉的疲惫。
她的左胳膊上缠着一块毛巾,毛巾底下洇出一小片暗红。
“这是沈听澜的替身演员,周晓。”小鹿介绍完就退出去了。
周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胳膊。
毛巾揭开,小臂上有一道三四寸长的擦伤,皮破了,渗着血珠,伤口边缘沾着一些砂砾和灰。不算太深,但看着疼。
“怎么弄的?”
“早上练动作戏,从坡上滚下来蹭的。”周晓说。她的声音比沈听澜低一些,也平一些,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凡拿出碘伏和棉签,给她清创。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但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偏到一边去,看着窗外的藿香花地。
“你是专门替沈听澜的?”周凡一边处理一边问。
“嗯。她不会演的、怕摔的、不想露脸的,都是我。”周晓说,语气淡淡的,“背影、远景、打戏、滚山坡,都我来。脸是她的,身子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也很快。
“你们长得挺像。”
“像吗?”周晓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比沈听澜的稍窄一些,双眼皮没那么深,但瞳仁的颜色更深,黑沉沉的,像一口见不到底的井。
“别人都说像,我自己不觉得。”
周凡给她缠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她的胳膊很细,皮肤比沈听澜稍微深一点,大概是常年在外拍戏晒的,但一样光滑。
“这两天别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周凡站起来收拾东西。
周晓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凡注意到她的个子比沈听澜高一点,身材也更瘦一些,t恤底下的肩膀线条很薄,锁骨突出。
“周医生,”她忽然叫住他,“沈听澜是不是找过你了?”
周凡的手停了一下。
周晓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一些,但也只是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而已,眼睛里没什么变化。
“她这个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拿到。”周晓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小心点。”
她说完就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藿香花地。
灰色的背影立在窗前,和昨天苏青桐站在二楼窗前拉窗帘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叠在了一起。周凡看了她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碰见了苏青桐。
她站在一楼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周医生,”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你昨晚没睡好?”
周凡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黑眼圈。
“有点事。”
苏青桐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二楼周晓的房间方向,然后收回来。
“那个替身演员,”她说,“她身上有很多故事。你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手臂上有旧伤?”
周凡想了想。刚才清创的时候,除了新伤口,确实看到了几道浅色的旧疤痕,像是反复擦伤留下的。
“她替沈听澜挨了很多摔。”苏青桐说,语气很平,“剧本里有一段,女主角从山坡上滚下来,拍了七条。七条都是周晓滚的。”
她把茶杯放在旧课桌上,拿起那沓稿纸翻了翻,找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写的是女主角的戏,但演的人是周晓。”苏青桐看着周凡,“你觉得这公平吗?”
周凡没回答。
苏青桐也不等他回答,端着茶杯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周凡走出旧小学的院子,阳光已经很烈了。
他沿着村道往卫生室走,路过赵翠花的小卖部时,赵翠花正站在门口跟李秀娥说话。两个人看见他,同时住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赵翠花先开口:“周大夫,昨晚卫生室的灯亮了一夜,你在忙什么?”
李秀娥没说话,但眼睛盯着他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配药。”周凡说,脚步没停。
“配药配到后半夜?”赵翠花的声音追上来,“我起夜的时候看见有个女的从卫生室后门出来,穿着黑裙子,跑得跟兔子似的。”
周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翠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李秀娥站在她旁边,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姐,”周凡说,语气平静,“剧组的人晚上来看病,很正常。”
“看病看到后半夜,还从后门跑?”赵翠花撇了撇嘴,“周大夫,你别把我当傻子。”
周凡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赵翠花压低声音跟李秀娥说的什么话,李秀娥没接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回到卫生室,周凡把出诊箱放下,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听澜的微信消息:“凡哥,我下午有场戏,拍完去找你。”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周凡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多,周凡正在药房盘点新到的药品,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他走到门口一看,村道上围了一群人——剧组的人、村民、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陌生面孔。
小鹿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周医生,周晓摔了,从坡上滚下来,腿动不了了。”
周凡背上出诊箱跟着小鹿跑到后山。
藿香地旁边的山坡上架着摄像机、轨道和灯光设备,一群人围在山坡下面。周凡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周晓躺在草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沈听澜站在旁边,穿着戏服——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表情很慌。她看见周凡来了,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上来。
周凡蹲下去检查周晓的腿。小腿中段有明显畸形,按压剧痛,大概率是骨折。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坡——大概三四米高,坡度陡,草皮被踩秃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碎石。
“怎么摔的?”周凡问。
“安全绳松了。”旁边一个武行师傅脸色很难看,“我检查过两遍的,不知道怎么……”
周晓躺在地上,牙齿咬着下唇,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但硬是没出声。她的右手攥着一把草,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周凡从出诊箱里拿出夹板和绷带,先给她做了临时固定。碰到她腿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抖了一下。
“忍一忍,先固定,马上送医院。”周凡说。
他转头对小鹿说:“叫车。镇上卫生院的车太慢,直接叫县里的120,同时找一辆车先往镇上送,在路上对接。”
小鹿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周凡继续处理。周晓的腿固定好之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被汗打湿了,贴在眼下,嘴唇干裂,脸上没什么血色。
“疼就说出来。”周凡说。
周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笑又浅又快,和上午一模一样。
“习惯了。”
这时候沈听澜终于走过来了,蹲在周晓另一边,伸手握住周晓的手。周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沈听澜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晓晓,对不起……”她声音带着哭腔。
周晓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松的绳子。”
沈听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砸在周晓的手背上。周晓把脸转回去,看着头顶的天空,不再说话。
车来了。
周凡和武行师傅一起把周晓抬上车。沈听澜要跟着去,被林晚拦住了——下午还有她的戏,全组几十号人等着,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停摆。
沈听澜站在车边,看着周晓被抬进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的目光越过周晓,找到周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车已经发动了,周凡没看她,钻进了车里。
车往镇上开的时候,周凡坐在周晓旁边,给她举着吊瓶。
周晓躺在后座上,眼睛看着车顶,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医生。”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傻?”
周凡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井。
“替别人摔了七次,摔断了腿,人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周晓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就站在那儿哭,哭有什么用。”
周凡没接话。
周晓也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车到镇上的时候,县里的120已经在卫生院门口等着了。周凡把周晓的情况跟急救医生交接完,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
周晓在被推进车里的最后一刻,忽然抓住周凡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凉的,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
“周医生,”她看着他,“等我好了,能来找你吗?”
周凡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留着早上擦伤的疤。他点了点头。
周晓松开了手,嘴角弯了弯。这一次的笑比前两次都深一些,眼底有一点亮光。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闪着灯开走了。
周凡站在卫生院门口,点了一根烟。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
他抽完烟,骑上摩托车往村里赶。
回到柳沟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过旧小学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保姆车,二楼的灯亮着。沈听澜大概已经拍完戏回来了。
周凡没有停,直接回了卫生室。
他刚把摩托车支好,手机就响了。
沈听澜的语音消息,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凡哥,周晓怎么样了?”
周凡回了一条:“小腿骨折,县医院住院,没大碍。”
沈听澜秒回:“我能来找你吗?”
周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卫生室门口的台阶上,那里还留着昨晚沈听澜坐过的痕迹——一小滩干了的奶茶渍。
他打了三个字:“今天不了。”
沈听澜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好”字。
周凡推开门进了卫生室,洗了把脸躺下。
药房后面的小房间里,单人床上的床单还没换,上面留着昨晚的褶皱和一根长长的黑发。他看了那根头发一会儿,起身把床单扯下来扔进了洗衣盆里。
窗外,旧小学二楼的灯还亮着。
这一次不是苏青桐的房间。
是沈听澜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