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
易学习挺直腰板，双手放在桌面上。
等了二十多年。
今天，终于等到这份文件。
他昨晚没睡好。
毛娅倒是睡得踏实，还嫌他翻身太多，踢了他两脚。
早上出门前，毛娅只说了一句话。
当了市长，也得回家倒垃圾。
易学习当时没接话。
现在坐在会场里，他反倒想起这句话。
市长也得倒垃圾。
这话土，倒也管用。至少提醒他，今天有人鼓掌，明天就有人拿着问题堵门。
吴春林郑重其事道：“经汉东省委研究决定，易学习同志任吕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吕州市人民政府代市长人选。”
掌声响起。
啪啪啪！
易学习站起身，向会场鞠了一躬。
许振宏跟着鼓掌。
手掌拍得不轻，心里却在算账。
代市长还要走程序。
易学习背后有沙瑞金，程序不会出问题。
以后市政府那边就是易学习说了算。
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少不了和易学习有矛盾。
头疼归头疼，许振宏也不能挡。
挡易学习，就是挡沙瑞金。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等掌声停下，吴春林继续宣读。
“秦宝成同志任吕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兼任吕州市委政法委书记。”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热烈。
秦宝成起身，先向吴春林点头，又向祁同伟点头，最后面向会场鞠躬。
动作不多。
吴春林放下文件，“下面，请许振宏同志代表吕州市委、市政府讲话。”
许振宏清了清嗓子，“我代表吕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拥护省委决定，欢迎易学习同志、秦宝成同志到新的岗位工作。”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两人。
该说的话还得必须说。
哪怕再不情愿。
“易学习同志长期在吕州工作，基层经验丰富，对吕州情况熟。秦宝成同志长期从事公安工作，在临州市担任公安局局长期间，工作成绩突出。
市委将全力支持两位同志开展工作。希望大家维护班子团结，守住规矩，认真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给吕州的各项任务......”
话说得中规中矩。
没有过分热情，也挑不出问题。
祁同伟听完，心里有数了。
许振宏欢迎归欢迎，边界也提前画了。
维护团结，守住规矩。
说给易学习听，也是说给吴春林听。
意思不复杂。
到了吕州，先认市委这块牌子。
吴春林点点头，“许书记讲得很好。现在有请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同志讲话。”
会场响起掌声。
祁同伟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又把本子合上。
准备好的稿子没必要念。
还是脱稿吧！
这种会上，套话念十页，散会以后也没人记得。
“同志们，我简单讲几句。”
祁同伟看向会场。
“第一句话，省委把干部放到吕州，是让大家干事的，不是让大家研究座次的。”
易学习抬起眼皮。
许振宏也看了过来。
会场里有人停下笔。
祁同伟继续说道：“市委、市政府要团结在省委、省政府周围，落实省委各项工作要求。班子成员劲往一处使，这句话谁都会讲。真正难的是，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怎么办？”
易学习志得意满，“祁常务，你说怎么办？”
自己是省一的人，常务副省长算老几？
祁同伟抛出自己的答案，“我送大家一句话。
会上可以拍桌子，会后不能拆台子。一切都是为了发展。”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鼓掌。
很快，掌声多了起来。
许振宏也拍了两下，“祁常务讲得深刻啊，再给我们讲几句。”
这句话打中了吕州班子的要害。
易学习上任以后，和他出现分歧是早晚的事。
会上争，没问题。
会后各干各的，吕州就得乱。
祁同伟郑重道：“吕州经济基础不错，文化底子也有，社会治安总体稳定。
可总体稳定，不代表没有问题。
经济数据往上走，群众的日子也要往上走。
干部开会说得热闹，群众回家还在为水、电、路、上学、看病发愁，这种热闹没有用。”
易学习拿起笔，写下了两行字。
秦宝成不记笔记，认真听。
祁同伟看看易学习，“易学习同志主持市政府工作以后，要抓发展，也要抓落实。
不能只讲原则，不讲办法。
原则解决方向，办法才能解决问题。”
算是给易学习提前打个预防针。
易学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冲他来的。
他没生气。
祁同伟没有在会上夸他，反而让他安心。
真把他捧得太高，回头摔下来，疼的还是自己。
“秦宝成同志负责政法工作。”祁同伟转头看向秦宝成，“吕州治安不能只看发案数字。群众丢一辆电动自行车，对报表影响不大，对群众可能就是大事。”
“最后一句。”祁同伟把手放在桌面上。“干部到了新位置，别急着换办公室，别急着换身边的人。先变作风，保持我们优良的传统，心中装着人民，人民才会把我们高高举起。”
会场再次响起掌声。
啪啪啪！
许振宏边鼓掌边琢磨。
这几句话听着公平，实际上把易学习和秦宝成都敲打了一遍。
也把市委的面子留住了。
祁同伟也没替谁撑腰。
可从他说完以后，会场里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他身上。
许振宏心里发闷。
这就是位置带来的分量。
有的人坐在主位，话落不到地上。
有的人坐在旁边，开口就有人拿笔记。
吴春林靠在椅背上，“祁常务讲得深入浅出，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学习，下面有请易学习同志讲话。”
易学习站起身，“感谢组织信任。
说实话，到现在这个位置，我压力很大。
我在处级岗位工作二十多年，很多人说我赶上了机会。
这个话，我认。
没有省委的信任，没有同志们支持，我坐不到这里。”
停了停，手掌压着发言稿。
“可机会来了，能不能接住，要看自己。
我不敢保证吕州明天就变样，也不敢保证所有问题马上解决。
我只能保证，工作不糊弄，问题不躲，群众找上门，我不把群众推出去。切实解决人民群众反映的问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许振宏听到这里，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群众找上门，不把人推出去。
说得好听。
真到了市政府门口围几十个人，他易学习还会不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