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又掰了半块糖油饼，“开会是给吕州一个交代。到湖边来，是想办法弄明白事实。”
祁同伟嚼着牛肉，没急着接话。
湖对岸，几排仿古建筑顺着水岸展开，青瓦白墙，旗幌一晃一晃。
他抬了抬下巴，“那就是月牙湖美食城？”
吴春林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点了下头，“对。晚上灯亮起来好看，有点像小秦淮。”
祁同伟笑了一声，“小秦淮？这话是好话，放在吕州，只怕有人听着不是滋味。”
吴春林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易学习一直向沙书记提，要拆了美食城。理由是美食城污染严重，月牙湖的水，都是被美食城污染坏的。”
祁同伟把筷子搁在碗口上，望向那片仿古建筑，“可我们实际坐在这儿看，美食城污染并没有那么严重。湖水里能看见鱼，岸边也没有油污带。餐饮尾水如果真敞开了往湖里排，绝对不是这个景象。”
吴春林拿巾纸擦了擦嘴角，“污染嘛，我也这么认为。”
祁同伟转过身来，“怎么再说美食城？主要就是餐饮，能够有多大污染？这边炒个菜，那边刷个碗，一天下来能排多少？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吴春林没正面回答，反倒又把糖油饼掰下一小块，慢慢送进嘴里。
隔了几秒，他才开口，“老祁，你真想知道？”
祁同伟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折起一条镜腿，“想知道。如果把美食城拆了，我觉得挺可惜的。
别的不说，这里百姓的营生要跟着遭殃。”
吴春林点点头，“其实呢，我觉得可能有些隐情。咱们不妨再看一看，我听说月牙湖水质的污染，不单单是一个美食城，里面另有乾坤。”
祁同伟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老吴，能不能直接点？到底是什么原因？”
吴春林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听说，月牙湖附近有化工厂。月牙湖的水质，某种程度上主要是化工厂废水偷偷排入造成的。”
祁同伟脸色一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老吴，如果是这样，这些人真的是丧心病狂。”
吴春林叹了口气，“不好讲。许书记也查过相关的情况。比如这个排污吧，人家有环保设备。你查的时候，并不能查到污水排进去，不能抓个现行，别人也不承认。所以说，治理污染不容易。”
祁同伟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
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
“不容易？”祁同伟把墨镜重新戴上，“老吴，有些事不是不容易，是没人下那个决心。建一套环保设备，白天开，晚上关，应付检查的套路。这些人，比排出去的废水更脏。”
吴春林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干净，放下碗时才说话，“老祁，你这个脾气，有点像吕州过去的干部。
看见问题就想动刀。
可这年头，动刀之前，你得先摸清楚情况。”
祁同伟看向他，“老吴，你今天拉我过来，不是真的只为了几张糖油饼吧？”
吴春林笑了一下，随后收敛起表情，“我来吕州宣布干部任命，这是公事。
我喊你一道来湖边，确实也有点私心。
有些情况，耳朵听到的，总比不上眼睛看到的。”
吴春林有自己的私心，就是想借着祁同伟的手斩断月牙湖的污染源。
祁同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你的意思我明白。美食城只是摆在湖面上的招牌，真正的病根子藏在下面。
如果贸然拆了美食城，污染还在，老百姓的饭碗先没了，到时候挨骂的是吕州市委市政府。
吃亏的还是我们吕州广大的老百姓。”
吴春林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下膝盖，“所以易学习那个方案，看着硬气，其实不一定治本。可他着急，也不是没有原因。
沙书记对月牙湖很关注，易学习想交出一份好看的答卷。”
祁同伟轻笑一声，“把美食城拆了，湖水还是浑，这答卷能好看吗？”
吴春林没回答。
两人安静地坐了片刻。
美食城的问题不简单。
湖面上，一艘游船靠岸。
游客下船，小贩们拥上去推销菱角和莲子。
祁同伟盯着湖水看了一会儿。
突然问，“老吴，化工厂离湖有多远？”
吴春林抬手指了指北面，“差不多三公里。厂区不大，位置偏，门口挂了块牌子。光看名字，你根本不会往化工上想。”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水边，低头往湖里看。水不算太清，浅处有几条鱼在石头缝里游。
他背对着吴春林说了一句话，“有些人，表面办事，背后排污。这是要把月牙湖变成洗脚盆。”
吴春林也起身，走到他身边，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老祁，这种话，你在这儿说可以。回了省里，还是得先拿到证据。”
祁同伟转过头，嘴角浮了点笑，“老吴，你的意思我懂。出水才见两腿泥，不下湖，不知道水有多深。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蹚进去。”
吴春林点点头，“所以我带你来。吕州这盘棋，光靠许振宏和易学习下，下不出结果。”
作为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对易学习的破格提拔，其实也是有顾虑的。
今天易学习正式走马上任了。
真的担心吕州由于班子成员不合，特别是易学习暴力治污，吕州扛不住。
如果出乱子，到时候如果上面拍板子，他这个组织部部长也要挨打。
所以他才把祁同伟拉到吕州，一起想做点什么。
站在湖岸边。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祁同伟又朝北面化工厂的方向看了看，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树影。
湖边的热闹，街上的香味，水鸟扑腾的声音，都还在。
可这个地方暗处到底藏着什么，只有下去摸了才知道。
“老吴。”祁同伟侧过脸，“今天这顿饭吃得好。以前在办公室里，听十次汇报，不如坐在这儿看一次湖。”
吴春林笑了笑，“所以啊，治污要快。还要抓到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