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干部纷纷让开。
打招呼。
一口一个田书记的叫着。
有人心里不喜欢他,嘴上仍旧喊得亲热。
“田书记好。”
“田书记,您辛苦。”
“田书记,欢迎到吕州指导工作。”
田国富一路点头,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减,心里却把这些人的脸一个个记了下来。
官场上的热情,和食堂里的免费汤一样,表面都不要钱,真正喝到肚子里,才知道有没有味道。
市长办公室。
易学习正在翻看一份项目材料。
罗广成敲门进来,“易市长,省纪委田书记到了。”
易学习放下文件,起身说道:“走,咱们出去迎一下。”
田国富刚走出电梯,易学习已经迎了出来。
“田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易学习伸出双手,“吕州的同志都盼着您来,您一到,大家都踏实了。”
罗广成心里边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谁可能喜欢田国富呀?吕州的同志们盼田国富?
怎么可能?
估计吕州99%的干部都不希望看到田国富。
田国富握着易学习的手,“易市长,今天你正式到任,我当然要过来看看。怎么样,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易学习侧身请他进办公室,“田书记,工作就是工作,坐在哪儿都一样。
就是材料多了一些,同志们的热情也高了一些。”
田国富扫了一眼桌面。
桌上堆着招商引资、城市建设、月牙湖治理几摞材料,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标题格外醒目。
月牙湖美食城综合整治方案。
田国富伸手拿起来,翻了两页,“老易,刚到吕州,就盯上月牙湖了?”
易学习把门关上,坐到沙发对面,“田书记,这个问题拖得太久,不能再拖。
湖水坏了,景区的招牌就坏了。
招牌坏了,吕州的发展也会受影响。”
“治理污染是好事。”田国富把文件合上,“可吕州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能只看一张检测报告。”
易学习赶紧给田国富倒茶,“田书记,您请放心,我不是来砸锅的。可有些锅已经漏了,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继续往里添水。”
田国富看着他,脸上的笑更浓了。
果然啊,自己没有看错人。
易学习是一把可以用的好刀。
好刀必须用在刀刃上。
现在自己处于不太有利的地位,必须用好易学习,在吕州打开局面。
易学习这句话说得直。
可田国富偏偏不发火,还很得意。
要的就是这种人,换别人还不行。
沙瑞金把易学习送到这个位置,本来就是要他做事。
如果刚上任就把人压住,省委那边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自己。
“老易,吕州不是一个人的吕州。”田国富端起茶杯,“事情要办,班子也要稳。水至清则无鱼,治理不能只讲力度,不讲方法。”
茶叶就是好,难怪沙瑞金天天喝毛娅制的茶。
自从有了毛娅这些茶,沙瑞金那些慈心园呀,什么茶都不咋喝了。
田国富还想,既然沙瑞金不喝那些慈心园那些什么茶,是不是自己下次去沙瑞金办公室?给他清理一下家底。
如果时间长了,茶叶过期变质了,挺可惜的。
好茶叶当然得好人喝呀。田国富觉得自己就是汉东最好的人。
易学习没有完全听懂田国富的话,“田书记,水至清则无鱼,我听过。可水要是黑了,鱼也活不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卧槽,易学习这个人是真的敢说呀!
田国富笑笑不说话,示意易学习继续说。
易学习把月牙湖的方案推到田国富面前,“田书记,月牙湖美食城这个项目我会按程序推进。
谁有意见,可以在会上讲。
谁有证据,也可以拿出来。
可如果只是为了保住几家饭馆,就让全市百姓喝一湖脏水,我易学习第一个不同意。
谁挡吕州环保的进度,我易学习敲他的饭碗。”
田国富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你这话,说得有点重。”
“话重不重,看事情重不重。”易学习脱口而出,“田书记,我来吕州,不是为了和谁吃饭喝酒。我只想把该做的事做了。”
田国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易,难怪沙书记看重你。”
这句是夸奖,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易学习不是来吕州当摆设的。
这位市长手里有省委书记撑腰,嘴里有一套自己的道理,真要让他查起来,许振宏未必压得住。
秦宝成已经到位。
两把硬刀摆在一张桌上,迟早要碰出声音。
搞不好吕州将来就是三国杀的局面。
田国富拿起那份月牙湖方案,发现上面已经标注了几处重点。
易学习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就准备好了。
拆字出现了近百次。
如果易学习真的能拆了美食城,田国富搞不好会给他送一面锦旗。
美食城一拆,赵家的脸就会被打得啪啪响。最丢人的就是赵瑞龙,还有他背后的老爹赵立春。
另一边。
普通民用小汽车停在吕州人民公园停车场。
白秘书回头看了一眼沙瑞金,“领导,到了。”
沙瑞金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抬起头。
“你先下车,在附近转转。没有我的电话,不要过来。”
白秘书点头,“明白。”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走到车边时停了一下。
沙瑞金按下车窗,看着她,“上来吧,娅娅。”
毛娅拉开后车门,坐到他旁边。
车里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看着窗外的树影,直到毛娅把手放在膝盖上,他才开口,“老易今天上任,感觉怎么样?”
毛娅抬起头,“瑞金,谢谢你。”
“别急着谢。”沙瑞金摆了摆手,“我问的是你满意不满意。”
“满意。”毛娅说得很认真,“他能担任吕州市市长,已经很好了。”
沙瑞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也没有从前那么黑,可在他眼里,还是大学礼堂里那个侃侃而谈,还是那个抱着书本回头冲他笑的姑娘。
岁月没有把人变成另外一个人,只是把当年的话藏在记忆深处。
“娅娅,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沙瑞金低着头,“这些年,我一直想补偿你。”
不过,余光还是看着毛娅。
真的挺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