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泪,“领导,不能拆啊,拆了我连棺材本都没了。”
“大叔,不拆。咱不拆。”祁同伟扶着老人,声音不大,却给了老人力量,“您这一把年纪,往地上一跪,折的是我们这些干部的寿。”
冯立群也赶紧上前,扶住另一个老工。
“起来起来,都先起来!有什么话,站着说!省政府给你们做主!”
赵海峰终于动了。
他把烟头一丢,朝身后的警察一挥手,“都过去,把美食城的员工扶起来。别急,别挤!”
生怕出一点乱子。
夏长峰走到人群边上,一手扶起来一个人,“起来吧。祁省长都到了,大家都该有主心骨了。
你们总该给领导留个说话的地方。
都跪着领导咋说话。”
秦宝成跟着上前,嘴里不住地劝,“先起来,都先起来。别让省领导为难。”
一时间,警察、干部、甚至赵瑞龙这边的员工,都上去搀扶。
祁同伟一个个地扶。
他不是在摆样子。
他是在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祁同伟和易学习不一样。
易学习逼着老百姓跪下。
他祁同伟把老百姓扶起来。
画面一对比,比任何一句话都有分量。
易学习站在十米外,脸黑得像锅底。
他跟着去扶人,被别人甩开。
“起来,易学习你的手不白,心更黑,别碰我。”
易学习老尴尬了。
真的相当没有面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冲着祁同伟的方向喊,“祁省,程序合规吗?”
祁同伟刚把一个中年女员工扶起来,闻言转过头。
“易学习,你还有脸跟我谈程序?”
他慢慢走到易学习面前,冷冷道:“你易学习推门的时候,想没想过程序?
你逼着两百号人下跪的时候,想没想过程序?
现在知道谈程序了?
我告诉你,在人民群众面前,最大的程序就是民心!”
易学习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在裤缝边抖得厉害。
“我……我没有让他们跪,是他们主动下跪的。”
祁同伟没理他。
冯立群在后面补了一句,“易学习,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这深更半夜,推土机顶到人家门口,你说他们主动下跪?
那好,我明天把你这事儿原原本本往省委一报,看看沙书记认不认你这个‘大老爷’。”
“我没有说当什么大老爷!”易学习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老爷”这个词绝对不能传开,否则自己真的完啦!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刘长生的声音。
“易学习,嗯,你这样,不就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吗?”
易学习猛地抬头。
他来了。
刘长生来了。
汉东省省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长生穿着深灰色夹克,慢慢从后面走出来。
易学习的脸瞬间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
“刘省长……”
刘长生走到他面前,“易学习,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如果不想干,或者不能干,现在主动辞职。”
易学习浑身一抖。
他强撑着抬起头,声音有点发虚,“刘省长,我是省管干部。
要想拿下我,要经过省委常委会。”
辞职,咋可能。
刚跃升为正厅级干部,咋可能辞职。
除非脑袋被驴踢了。
刘长生眯了眯眼。
笑了笑,笑得让易学习发毛。
“易学习,你好大的口气!
别以为某个人给你撑腰,就当我刘长生是泥捏的!”
周遭一片死寂。
连哭喊声都停了。
只有夜风刮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推土机没熄火的突突声。
易学习一个头,八个大,“刘省长,我没有那个意思。”
刘长生环顾一圈,缓缓开口,“省政府的主要成员都在,我们现在就开一个现场办公会。”
“好!”祁同伟、冯立群齐声附和道。
刘长生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鉴于易学习同志在美食城冲突中,起到了很不好的作用,造成了及其不良的影响,我提议暂停易学习的工作,随后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话音落下。
现场没有人说话。
赵瑞龙没有想到老刘动真格的了。
真的是提起啊!
解恨啊!
祁同伟立刻表态,“我赞成。”
冯立群紧接着开口:“我赞成。”
夏长峰从人群边上走过来,举了举手,“我也赞成。”
秦宝成站到刘长生身侧,环顾一圈,“我代表吕州市委、代表吕州市政法委,坚决支持省政府的决定。”
“我们也赞成!”赵瑞龙、马铁、周德发等人来了劲,声音可大了。
一声接一声。
易学习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推土机的铲子上。
冰凉。
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更为关键的是疼,钻心的疼。
张小燕忽然又哭喊了一声,“刘省长!大领导!
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那我们的美食城呢?到底还拆不拆?”
这一声,所有人都看过去。
赵瑞龙觉得张小燕确实不错,今天必须给她加鸡腿。
刘长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四周的员工。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盯着他。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兄弟姐妹们,同志们,省国资委现在持有月牙湖美食城51%的股权,省政府是美食城的实控人。
你们放心。我刘长生说话算话。
今晚,我刘长生、常务副省长祁同伟、常委副省长冯立群、以及其他几个副省长,开了个电话会议,一直形成决议。
不仅不能拆,还要重点发展。
当着你们的面,我表个态。美食城不拆。”
不拆。
这两个字一出口。
先是一静。
很多人先是一愣,接着一下子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的哭,是松了那股劲儿之后,从嗓子眼里涌出来的声音。
掉出来的大概是幸福的眼泪。
“不拆了……不拆了……”
“真的不拆了……”
张小燕、钱敏、吴丽抱在一起,太激动了。
不拆了,股权有了,饭碗保住了。
刘长生没有再看易学习。
他不配!
他转过身,朝祁同伟低声说了一句。
“同伟,安排人,把场面稳住。一会儿天快亮了。
该休息的休息。”
祁同伟点头,“好的,领导。”
易学习像个局外人。
他站在推土机旁,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陈景林在不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领导完了,自己还能好吗。
孙胜强吞了吞口水,悄悄往人群外挪了半步。
罗广成低着头,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鞋尖。
易学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
那玩意西黑乎乎的,他忽然笑了。
指挥不动人,就成了废物。
笑得很难看。
“好。好。你们够狠。”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你设这个局,设了多久?”
祁同伟还没有回头,懒得看易学习,“易学习,没人设局。
是你自己半夜带着推土机,把自己的路给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