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云果果蹲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吃桂花糕,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打声,然后又是一阵“哐当哐当”的搬东西声,接着是一个老头的吆喝声:“小鱼!把那个缸搬这边来——小心点,别磕了!”
云果果叼着半块桂花糕停住了嚼动,耳朵竖起来。她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接朝隔壁院子飞去。
院子门大开着,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家当——木箱子、水缸、被褥卷儿。
“爷爷!小鱼!砍柴刘大叔!刘婶!”
云果果从墙头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们。“泥们在干神马咧?”
砍柴的刘大叔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四小姐!是您啊!我们想着在府里住不习惯,就想搬过来跟陈老爹一起住。”
“这些东西,都是从老家拉回来的一些不值钱的家当,丢了可惜,陈老爹年纪大了,我们可以相互照看着,王爷也同意了。”
“爷爷?”
云果果转头看向陈老爹,陈老爹正在指挥小鱼搬一张木桌,嗓门大得很,一点都不像需要人照看的样子。
云果果飞过去,落在陈老爹面前:“爷爷,泥同意大叔他们搬过来住了咧?”
陈老爹低头看着云果果,眯着眼睛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开了花的老核桃:“对,搬过来有个伴,爷爷年纪大了,老刘可以帮忙搭把手。”
“果果——”
刘婶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慢点说,你爷爷最近耳朵不太好,你一下子说太多,他听不清。”
云果果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说了一遍:“窝——说——泥——们——住——得——开——心——就——好——”
陈老爹这回笑得更大声了:“好好好!”
云果果在隔壁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帮着小鱼搬了一个小竹凳,帮刘婶递了几趟水,还帮陈老爹找到了,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小铁盒——
“果果这小丫头,比在陈家沟的时候还能干。”
“窝一直很能干!只系平时叭表现!表现了泥们才寄道咧!”
刘婶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递给她:“四小姐,喝点汤歇歇,你忙了一上午了。”
云果果接过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喝绿豆汤,碗里绿豆汤是凉的,放了糖,甜丝丝的,她一边喝,一边看陈小果在院子里追那只大公鸡——
公鸡跑得飞快,小果追得气喘吁吁的,两个在院子里转着圈,把地上晒的白菜干,踢得满院子都是。
陈小鱼在后面喊道:“小果,你慢点,别把干菜踩了”,小果当没听见,继续追着大公鸡跑。
陈老爹坐在廊下摇着蒲扇,看着满院子追鸡的小孙女,和四处乱飞的干菜,笑得胡子都在抖。
云果果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有一种很舒服的、像是被温水泡着的感觉。她端着绿豆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爷爷,窝好开心,泥在,小鱼和小果妹妹都在,真好!”
云果果话没说完,忽然看见芽儿蹲在院子角落里,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得很专心,连大公鸡跑过去都没抬头。
云果果端着空碗,看着墙根下那个安安静静画画的小姑娘。芽儿画得很专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条浅浅的线,像是在画一个院子,院子里面有几个小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起,旁边还画了一只鸡——跟大公鸡长得有点像。
云果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石墩上跳下来,端着空碗走到芽儿面前,蹲下去:“芽儿?泥在画神马咧?”
芽儿抬起头看着云果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小人,眼晴亮晶晶得说道:“这是爹,这是娘,这是姐姐,这是果果妹妹,这是小果妹妹,这是爷爷,这是我。”
“芽儿,泥比窝画滴好,窝画滴猫像——像一条胖鱼,泥画滴鸡像鸡。”
云果果蹲在芽儿旁边,看着地上那幅用树枝画出来的画,忽然想起什么。
“芽儿,泥还会不会想以前滴家?”
芽儿摇了摇头:“果果妹妹,我不想了,以前的家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我有爹有娘有你们,真好。”
云果果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从膳房带出来的,还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压碎了。她把油纸打开,把碎的桂花糕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芽儿。
“芽儿,泥次,老刘伯伯做滴,好甜滴咧。”
芽儿接过那半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糖渣。
云果果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小鱼,小果妹妹,窝肥去次午饭,次完给泥们带桂花糕——”
云果果说着已经朝着墙头上飞去了,落在墙头上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芽儿还蹲在墙根下面,手里攥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仰着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刚刚飞走的蝴蝶。
云果果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翻身飞回了辰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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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辰王府后街的小院收拾出来了。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厢房一间,灶间搭在檐下,门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荫,秋天能落一地叶子。
石头娘带着石头搬进去那天,云果果跟着忙前忙后。她一会儿帮石头搬铺盖,一会儿给石头娘指水井在哪里,一会儿又跑到巷口,看老槐树的枝丫有没有伸进院子里。
“介棵树好,夏天挡太阳,冬天挡风,叶男人落下来还能当柴烧,石头凉,泥康,墙根下辣块地系空滴,阔以种点葱和蒜。
窝爷爷在院几里也种了白菜,泥要系叭会种,窝叫他来教泥,爷爷他种菜可厉害了,连母鸡都爱在他菜地里刨虫次。”
石头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新扫帚,眼睛已经不灰了,她还有点不习惯看清东西,偶尔会眯一下眼。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又低头看了一眼新扫帚,转头又瞧了瞧石头在院子里跑。她的目光追着儿子,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四小姐,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我的眼睛好了,又有了住处。石头他爹要是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石头娘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云果果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石头他爹叭在了,但系,泥还在,石头还在,泥们两个在一起,就系一个家。”
“家叭在乎大小,也叭在乎有米有男银,家在乎滴系,有银等泥肥来,石头每天等泥做饭,泥每天等石头肥家。”
“窝家也系介样滴,凉亲等父王,父王等窝,窝等小果妹妹长大。大家都等来等去,等桌等桌,家就热闹了咧。”
石头娘低头看着她,慢慢笑了。
“四小姐,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窝走过滴路多,走过路滴银,就懂事。但系,窝也有叭懂滴,比如,窝到现在还叭会做圆滴桂发糕。”
“老刘伯伯说窝手劲叭对,窝手劲哪里叭对?窝手劲明明很大咧,能攥断树枝,却攥叭圆桂发糕,桂发糕比树枝还难。”
“窝认输,但系,窝叭放弃,总有一天会圆滴。”
正说着,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刚捡到的石头。那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一道浅红色的纹路。
“果果妹妹你看!这个石头,像不像你鞋上的老虎?”
云果果蹲下来,接过石头看了看,那道红纹弯弯曲曲,像老虎的尾巴。
“像,但系,它系石头老虎,石头老虎叭会跑,只会蹲在院几里康门。泥把它放在门槛上,以后,它就系泥们家滴守门虎。”
“比真滴色勾勾好,真滴勾勾会饿要次东西,石头虎叭会饿,真滴狗会叫,石头虎叭叫,叫发会吵到邻居,邻居要系吵架,整个巷几都叭得安宁。”
石头郑重地把石头老虎放在门槛上,拍了拍它,又拜了拜,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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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东海的信使到了。
那天云果果正在书房里写赵夫子留的“信”字。她现在写的“信”字已经有点正了,虽然还不够漂亮,但至少不会东倒西歪了。
她正写到第三个,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叽叽喳喳从窗台上跳起来,兴奋地叫个不停。八哥也跟着叫唤着。
云果果放下笔,跑到窗边一看,一只雪白的海鸟,落在院子的石榴树上,嘴里叼着一个油布包。
那海鸟比寻常的鸟大一些,翅尖带着银色的光泽,像刚从月光里飞出来。
“敖丙滴鸟!”
云果果光着脚从窗户飞了出去,站在树下朝那只海鸟招手。
“下来下来!窝系果果!敖丙让泥带神马来了咧?”
海鸟松开嘴,油布包掉在草地上,它自己飞下来,落在云果果肩头,啄了啄她的耳朵。
云果果拆开油布包,里面有两样东西:一片巴掌大的珊瑚,红得像秋天的枫叶;还有一封折好的信,信上的字迹清瘦端正,像用剑尖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