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在湘薇院的正房内接连响起,满地都是上好白玉花瓶的残骸。
肖雨薇姣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用力掐进紫檀木桌案的纹理中。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跪了满地,众人都缩着脖子跪伏在碎瓷片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自从那个在乡野长大的真千金被接回府后,她们这位主子的脾气便一日比一日暴躁。
丫鬟们心中叫苦不迭,王爷王妃和世子爷分明把主子当眼珠子一样疼着,实在不知主子究竟还在不满什么。
肖雨薇抓起桌上那盏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高高举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是谁惹我们雨薇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道清朗的男声穿透外间的珠帘传进屋内。
肖雨薇举着琉璃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阴郁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里迅速蓄满盈盈水汽,将琉璃盏轻轻放回桌上便转身提起烟罗裙摆朝门口跑去。
“大哥。”
来人正是刚从北大营巡视归来的战王世子肖沉玉,他身上还穿着玄色软甲,连正院的父母都未曾去请安便径直来了湘薇院。
肖雨薇扑进肖沉玉宽厚的怀里,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大哥若是再晚回来几日,怕是就见不到雨薇了。”
肖沉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抬手揽住肖雨薇单薄的肩膀。
“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你。”
肖雨薇把脸埋在他带着凉意的胸甲上。
“哪里是奴才,是姐姐。”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哭诉。
“姐姐是不是还在怨我占了她的位置,我今日好心去海棠苑探望她,还特意带了库房里上好的血燕。”
肖沉玉听着怀里的哭诉,大掌在肖雨薇后背反复抚弄。
“她却处处给我甩脸色,还动手打了翠柳。”
肖沉玉面露不悦。
“她一个乡下养大的粗鄙丫头,也敢在你面前摆主子的款。”
肖雨薇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姐姐毕竟是父王母妃的亲生骨肉,也是大哥嫡亲的妹妹,我本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珠。
“我是不是真的该走,把这一切都还给她。”
肖沉玉面色微沉。
“胡言乱语什么,战王府就是你的家,你哪里都不用去。”
他扯出袖袋里的素帕替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动作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在我心里我的亲妹妹只有你一个,你别为了那种无关紧要的人气坏了身子。”
肖沉玉收起素帕。
“大哥明日定去海棠苑替你做主,好好教训她一番。”
肖雨薇咬着下唇。
“真的吗大哥,可是这样会不会惹父王母妃不高兴。”
“父王母妃向来最疼你,怎会为了一个外人责怪于你。”
肖沉玉语气果断。
“她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敢在府里兴风作浪,我第一个容不下她。”
肖雨薇靠在他胸膛上。
“大哥莫要为了我伤了兄妹和气,姐姐流落在外受了许多苦,脾气大些也是有的,我受些委屈不打紧,只要家里和睦便好。”
肖沉玉冷着脸开口。
“她若是真懂事就该感念王府接她回来的恩情,而不是一回来就搅得家宅不宁,你就是太善良才会被她欺负。”
他揽着肖雨薇的手臂收紧了些。
“明日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底气在战王府撒野。”
肖雨薇垂下眼帘掩去算计。
“大哥千万别下重手,若是伤了姐姐母妃定要伤心的,再说这过几日蛮国使臣就要入京了。”
她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上几分试探。
“若是姐姐身上带了伤,怕是不好向使臣交待。”
肖沉玉听到这话面色极为难看。
“父王也是糊涂,竟真的打算让她去和亲,虽说她粗鄙不堪到底也姓肖。”
肖雨薇心头一慌连忙抓紧了他的衣袖。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哥想让雨薇去和亲吗。”
她眼眶泛红作势要推开他。
“若是大哥舍不得姐姐,雨薇这便去求父王让我去蛮国便是。”
肖沉玉见她这副模样顿时乱了阵脚,连忙将人重新搂回怀里。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自幼体弱哪里受得了蛮国那苦寒之地的风霜,我只是觉得战王府的女儿去和亲终究是落了下乘。”
肖雨薇贴着他的胸膛柔声细语。
“只要能留在父王母妃和大哥身边,雨薇什么都不求。”
肖沉玉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自有分寸,定叫她知道这战王府究竟是谁说了算,蛮国和亲之事也绝不会落到你头上。”
夜色渐深,战王府最偏僻的海棠苑里,肖雨棠半靠在硬邦邦的拔步床软枕上。
丫鬟琥珀心疼自家主子,早早点了一炉安神香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异常。
肖雨棠的脑海里却响起一道机械音。
【宿主,你那个便宜亲大哥回府了。】
生子系统零零七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活跃。
肖雨棠闭着眼睛出声发问。
“去正院给战王夫妇请安了?”
【哪能啊,人家一进大门就飞奔去了假郡主的湘薇院,现在正搂着那个白莲花心肝宝贝地哄着呢,还说明早要来海棠苑找你算账。】
肖雨棠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头顶发黄的床帐。
“真是好一出兄妹情深。”
【宿主,你打算怎么应付那个世子,他可是个麻烦人物,手里还握着兵权。】
肖雨棠指尖在锦被上轻轻敲击。
“麻烦人物才好对付,他若是冷血无情我倒还要费些心思,偏偏他对那个假妹妹情根深种。”
【宿主是说他对肖雨薇有男女之情?】
“你一个系统倒是迟钝,亲兄妹之间尚且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肖雨棠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他一个成年男子回府不问父母安康,先去抱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这其中的猫腻战王夫妇恐怕还蒙在鼓里。”
【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肖雨棠翻了个身继续在脑海中交流。
“战王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厚,单凭一个不知廉耻的罪名顶多让他们内部生乱伤不到筋骨,我要的是整个战王府万劫不复。”
【宿主打算怎么做。】
“这就要看宫里那位陛下的手段了,战王想用我代替他的宝贝女儿去蛮国和亲,那位九五之尊可不是个能容忍别人算计的性子。”
【宿主是觉得皇帝会插手?】
“他睡过的女人就算只有一个晚上也绝不可能送去给蛮国野人糟蹋,这是帝王的底线。”
肖雨棠面露讥讽。
“明日肖沉玉若是敢来,我便送他一份大礼。”
【宿主要怎么对付他。】
“肖沉玉仗着世子的身份横行无忌全因战王手里的兵权,若是我能让皇帝对战王府生疑这兵权还能稳当吗。”
【宿主是想借皇帝的手削弱战王府。】
“借力打力才是上策,肖雨薇不是喜欢装柔弱吗,我倒要看看当真到了生死关头肖沉玉能不能保得住她。”
【宿主这招真狠。】
“对付这种人不狠怎么行,原主就是太软弱才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既然我占了这具身子自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肖雨棠坐起身端起矮几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战王夫妇现在是什么态度。”
【系统监测到战王夫妇今晚在正院用膳时还在感叹肖雨薇委屈,战王妃甚至说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
肖雨棠放下茶盏。
“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几年受尽苦楚,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觉得我碍了他们的眼,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
【宿主说得对,咱们以后有皇帝当靠山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靠山也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皇帝现在对我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和男人的占有欲,想要在后宫站稳脚跟还得有足够的筹码。”
【宿主打算怎么做。】
“明日肖沉玉若是敢来闹事我便借他的手把事情闹大,最好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战王府是如何苛待亲生女儿的,到时候皇帝下旨赐婚也算是顺应民意。”
【宿主英明。】
“明日你帮我盯着湘薇院的动静。”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皇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天武帝赵文渊穿着玄色常服端坐在龙椅上,随手将刚呈上来的密报扔在紫檀木案几上。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面露烦躁之色,大太监刘德安躬身候在一旁。
赵文渊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刘德安。”
刘德安立刻上前一步。
“奴才在。”
赵文渊靠在椅背上。
“你说战王亲闺女这事朕该怎么处理。”
刘德安低着头。
“陛下恕罪,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赵文渊面露不悦。
“少在朕面前装蒜,战王那个老匹夫原本是打算让亲女儿顶替肖雨薇去蛮国和亲的,如今阴差阳错那丫头却爬了朕的床。”
刘德安头垂得更低了,想起昨晚在那偏殿里的动静他这张老脸上都有些发热,陛下这些年临幸后妃总是草草了事唯独昨晚生龙活虎得很。
“陛下息怒,雨棠郡主也是受了战王府的算计。”
赵文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朕知道她是被算计的,只是战王手握重兵,若没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朕强行扣下臣子嫡女这话说出去太难听。”
刘德安眼珠子转了转,为了陛下随时可能出现的子嗣他心里早有了主意。
“陛下若是舍不得雨棠郡主不如将其接入宫中。”
赵文渊放下茶盏。
“以什么名义接进宫,她现在可是战王府准备送去和亲的棋子。”
刘德安赔着笑脸。
“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这雨棠郡主也属实是太可怜了些,明明是战王爷嫡亲的血脉流落在外受了十几年的苦。”
他微微直起身子。
“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连个下人都不如,战王府里谁都能上去踩两脚。”
赵文渊挑起眉毛。
“你这老货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
刘德安压低声音。
“奴才也是听负责监视战王府的暗卫说的,奴才听说那位世子爷今晚一回府就去了湘薇院,正商量着明日怎么教训雨棠郡主呢。”
赵文渊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肖沉玉要教训她。”
刘德安连连点头。
“世子爷对那位假郡主可是疼爱有加,雨棠郡主今日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便惹得假郡主跑去哭诉。”
赵文渊看着密报上肖雨棠的名字,指尖在那个棠字上反复摩挲。
“战王府既然不想要这个女儿那朕便亲自接手。”
刘德安面露喜色。
“陛下圣明,只是这接人的由头还需要从长计议,战王爷若是知道陛下要纳雨棠郡主入宫怕是会拿蛮国和亲说事。”
赵文渊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他敢拿和亲说事朕便敢拿他的兵权开刀,这些年他在北境拥兵自重真当朕是瞎子不成。”
刘德安躬着身子。
“陛下说的是战王爷这几年确实跋扈了些,连和亲的人选都敢私自做主简直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赵文渊面露讥讽。
“他想用一个乡下长大的女儿去打发蛮国保全他那个娇养的假千金,朕偏不如他的意。”
刘德安犹豫着开口。
“可是蛮国使臣还在驿馆候着呢,若是战王府不交人这和亲之事该如何收场。”
赵文渊转过身。
“战王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既然肖雨薇享受了战王府十几年的荣华富贵也该为朝廷尽一份力了。”
刘德安恍然大悟。
“陛下这招偷梁换柱实在是高,战王爷若是知道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假女儿要被送去和亲怕是要气得吐血。”
赵文渊走到案几前。
“他敢算计朕的女人就要付出代价,你去传朕的旨意明日一早让内务府准备聘礼,再挑几个身手好的嬷嬷随聘礼一同去战王府。”
刘德安有些不解。
“陛下派嬷嬷去是为何。”
赵文渊端起茶盏。
“既然战王府的人不懂规矩随意欺辱朕看上的人,朕自然要派人去教教他们规矩,顺便护着那丫头免得她被肖沉玉伤了。”
刘德安连连点头。
“陛下考虑得周全,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