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雨棠的脚步停顿半寸。
她很快恢复如常,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王爷怎么还没出宫?”
萧玄烬并未答话。
他的视线越过夜色落在她身上。
夜风将她鬓边那支素银点翠步摇吹得轻晃。
远处廊檐下的烛光投射过来,照亮她半张脸的轮廓。
“毒酒的事你事先明了。”
他语气笃定。
肖雨棠迎着他的目光。
她不曾否认,垂下眼帘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王爷是在夸我料事如神,还是在怀疑我跟下毒的人串通?”
萧玄烬的眉头往上挑起半分。
“你让太后和本王共同监证搜查昭华宫,说明你确信搜不出真正指向你的东西。”
“你指出封蜡来路不对,说明你提前就明了会有人往昭华宫栽赃。”
他朝前迈出半步拉近两人距离。
“可你没有阻止这件事发生。”
肖雨棠将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指尖滑过肩头,有意无意地蹭过伤处包扎的布料边缘。
“王爷以为我该怎么阻止?”
“去跟太后说有人要在寿宴上下毒嫁祸臣妾?”
“没有证据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跟贼喊捉贼全无区别。”
萧玄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你选了最聪明也最危险的办法。”
“让毒下了,让栽赃完成了,然后当场拆穿。”
“有太后在场且有王爷的亲卫监证,臣妾拆穿起来比较方便。”
肖雨棠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何况王爷若非早有准备,哪来那么快就让禁军去查酒具和布菜的人?”
萧玄烬喉结滚动。
“本王让人盯了宴席后厨,因为今日来赴宴的宗亲里有三个是本王的人。”
“他们的安全本王不能不管。”
肖雨棠点头应下。
“王爷并非事先明了会出事,只是做了防备。”
“对。”
“那咱们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宫道上只剩檐角铜铃被风拨响的细碎动静。
萧玄烬偏开视线去看远处寿安宫殿顶上流泻的月光。
“苏云绾的那个小太监不会轻易开口。”
“王爷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压着?”
“他家里有老母幼弟住在京郊水磨巷,苏云绾的人把他家眷攥在手里,慎刑司的板子再重也比不过一家老小的命。”
肖雨棠将这个地址记在心里。
“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查苏家的时候顺带翻出来的。”
萧玄烬收回视线。
他幽深的眸光将她从头到脚笼住。
“本王只提醒你一句,禁足三日的惩罚伤不了苏云绾的根基。”
“赵承安不会真的放弃她,太后也不可能为了一个才人翻脸皇帝。”
“这次你赢了面子且她输了场子,可下一回出手只会更狠。”
肖雨棠弯下腰去。
“多谢王爷提醒,臣妾记下了。”
萧玄烬的目光落在她身前因倾身而收紧的布料上。
他呼吸微沉,修长的手指虚虚卡住她的腕骨,指腹不经意擦过那截细腻的肌肤。
“别行这个礼,你膝盖有伤。”
肖雨棠身形停住。
“王爷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祈福礼舞走的是行步且不用弯膝。”
“你改舞不光是为了高捧太后,也是因为膝盖撑不住旋步。”
肖雨棠直起身来。
她面上很快恢复了温婉恭顺的模样。
“王爷当真心细。”
萧玄烬没有接这句恭维。
“回去让宫里的人给膝盖敷药。”
“放松点,你绷得这么紧,这药怎么涂得进去。”
他说完转过身去。
蟒袍衣摆在地砖上擦出一道弧线,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亲卫从暗处出来跟在他身后。
肖雨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没入夜色。
半晌后她才迈开脚步。
系统提示音冒了出来。
【宿主,他说的水磨巷我查到了。】
【那个小太监叫顺安,老家确实在京郊水磨巷,母亲双腿不便且幼弟才六岁。】
【苏云绾的人去年就把他家眷的户籍迁到自己名下的一处庄子上,等于把人扣住了。】
肖雨棠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舞衣的宽袖在夜风中翻飞。
“明天让春杏出宫采买的时候到水磨巷附近走一趟。”
【宿主想救那个小太监的家人?】
“是去买。”
肖雨棠出声回应。
“他家眷被苏云绾攥着,在慎刑司里咬紧牙关也不会吐真话。”
“我把他家人挪出来,他没了后顾之忧自然就招了。”
【宿主手里没有人手去跟苏云绾的人抢人。】
“不需要抢。”
肖雨棠推开昭华宫的大门。
宫女们迎上来替她卸除发饰。
她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拆下发髻。
“明天一早我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顺道把这件事漏给太后身边的陈嬷嬷听。”
【让太后的人去办?】
“太后现在最恨的是谁?”
【苏云绾。】
【寿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脸面全丢了。】
“太后想查出是谁下的毒,慎刑司的人却问不出来。”
“我把顺安家眷被苏云绾控制的事告诉陈嬷嬷,太后自然会派人去水磨巷把他家人接出来保护起来。”
“人一安全,顺安的嘴就不值钱了。”
系统半天没出声。
【宿主,你这是借太后的刀去剜苏云绾的肉。】
“我一个皇贵妃手里没兵没将没银子,不借刀还能怎么办。”
肖雨棠将步摇放在妆台上。
她对着铜镜里的那张脸弯了弯唇。
第二天清晨。
肖雨棠换了一身素淡的月白色妆花缎褙子去寿安宫请安。
太后昨夜没歇息好,眼底挂着青灰,手里的佛珠不停转动。
肖雨棠行过礼后,陈嬷嬷端来参茶。
她接过来双手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昨夜受了惊,这参茶趁热喝些。”
太后接了茶去看她。
“你倒沉得住气,昨晚差点被扣个投毒的罪名,今早还能起这么早来给哀家请安。”
肖雨棠低眉顺目地回应。
“臣妾问心无愧,没什么沉不住气的。”
“倒是有一桩事想跟陈嬷嬷打听一番。”
她转头去看陈嬷嬷。
“嬷嬷可知晓那个叫顺安的小太监家住何处?”
陈嬷嬷摇了摇头。
“慎刑司正在审,底细还没查清。”
肖雨棠叹息一声。
“臣妾昨夜让身边的宫女去打听,听闻顺安家在京郊水磨巷,家中有老母幼弟。”
“可蹊跷的是他家眷的户籍半年前被迁到一处私人庄子上,那庄子的地契据说挂在苏才人娘家旧仆名下。”
太后转佛珠的动作停下。
陈嬷嬷的面色有了变化。
“你的意思是苏氏把他家人扣着,所以他在慎刑司里才不敢说真话?”
肖雨棠没有接话。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
太后盯着她审视片刻。
“陈嬷嬷,你亲自带人去水磨巷查一趟。”
“若属实,把那家老小接到寿安宫别院安置。”
陈嬷嬷应声领命出去。
太后放下茶盏。
“这宫里的水越搅越浑,哀家这个儿子是半点都管不住了。”
肖雨棠跪下身去。
“太后切莫忧心伤了身子,臣妾能做的不多,只盼太后康健。”
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陷入沉默。
“起来吧,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哀家心里有数。”
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宫墙。
系统在意识海里出声。
【宿主,太后的人动作快得很。】
【陈嬷嬷已经点了六个内卫出宫,半天之内顺安的家人就会被捞出来。】
肖雨棠走在回昭华宫的路上。
经过御花园的湖心亭时看见赵承安的仪仗从对面行来,侧身让到一旁。
赵承安的銮驾没有停。
经过她身边时帘子被掀开一角。
帘子后面是赵承安难看的面容。
銮驾走远后肖雨棠才重新迈步。
系统出声提醒。
【宿主,陈嬷嬷刚才传了句话回寿安宫,顺安的老母和幼弟确实被关在苏家旧仆的庄子上。】
【太后听完砸了一只茶盏。】
肖雨棠的脚步不急不缓。
“顺安的嘴今晚之前就会开。”
她走过湖心亭的时候,清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
水面下几尾锦鲤正在争食落花。
肖雨棠盯着那几尾鲤鱼看了一阵。
“鱼想吃花得先张嘴。”
“嘴一张,鱼钩就好下了。”
她转身离去。
昭华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合拢。
慎刑司的小院里。
顺安趴在寒凉的地面上听见锁链响动。
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陈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包袱的内卫。
包袱被解开。
里面是他老母亲贴身的棉袄和幼弟那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
顺安瞪大了眼睛。
陈嬷嬷蹲下身去。
“你娘和你弟弟已经接到寿安宫别院,吃得饱穿得暖,谁也碰不着。”
她拍了拍那只布老虎的脑袋。
“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
顺安的嘴唇哆嗦起来。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青芷姑姑让奴才干的,青芷姑姑是苏才人身边的大宫女。”
慎刑司的笔录官飞快地提笔记录。
消息在黄昏时分传进御书房。
赵承安批折子的手悬在半空,墨滴落在折子上洇开大片痕迹。
李德全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赵承安咬牙切齿地出声。
“谁让太后的人去水磨巷的?”
李德全瑟缩着身子。
“听闻是皇贵妃娘娘今早去请安时提了一嘴。”
折子被赵承安揉烂。
墨汁染了满手。
赵承安的拳头砸在御案上。
笔架和砚台被扫落。
“她好大的胆子!”
李德全跪下身去。
“陛下息怒,皇贵妃娘娘只是随口一提太后这才去查,属下听得也是宫里传言。”
“滚出去!”
赵承安挥手打断他。
整个御书房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半晌后皇帝坐回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敲击。
苏云绾在禁足的宫里听到消息时从榻上跌落。
宫女们冲过来想扶她,被她伸手推开。
“都滚出去!”
她赤足踩在地砖上。
“是沈雨棠,一定是她!”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系统在意识海里欢呼。
【宿主,慎刑司已经挨个问了参与下毒的所有人。】
【青芷交代了全部过程。】
【苏云绾从廷兰宫的一个道士那里买了蛇胆草的毒粉,让青芷找机会下毒。】
【她的原计划是嫁祸给你,想把你从皇贵妃的位子上搞下来。】
肖雨棠坐在昭华宫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翻看。
“那道士是谁?”
【目前还在查。】
【青芷咬死说不知情,只晓得苏云绾给了她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有纸条吗?”
【有,已经送进御书房。】
【慎刑司的人以为这是关键证物,直接呈交陛下。】
肖雨棠放下医书,视线扫过窗外西斜的日头。
赵承安现在看到那张纸条,不知会作何感想。
系统也想到这一点。
【宿主,那个道士的本事要是真有那么大,怎么会让苏云绾花钱去买?】
【这么一想,苏云绾这次栽得恐比咱们预计的还要惨。】
肖雨棠从窗边站起拉上帷帐。
“准备一口气。”
【什么?】
“赤炎丹。”
肖雨棠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
“过不了多久太后会下旨搜苏云绾的宫。”
“她藏在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翻出来,包括那些私下跟外人往来的证据。”
“我要在太后的人动手之前,先让自己的身躯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系统安静下来。
【宿主你是打算做那事?】
“生子任务不能拖了。”
“赵承安和苏云绾斗狠的时候,萧玄烬就会越来越稳。”
“等这场宫斗尘埃落定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肖雨棠打开系统商城,在高阶孕育道具栏里找到赤炎丹。
这东西能在短时间内彻底修复女子身躯,配合高阶催情香使用效果最优。
她用剩下的积分兑出这些东西。
一枚赤炎丹连同两支高阶催情香还有一瓶无色无味的药。
【宿主,你这一次的花销太大了。】
【下个世界的新手福利会因为此次消耗大幅缩水。】
“没关系。”
肖雨棠将赤炎丹吞下,温热的气流从腹部散开。
“这个世界的任务必须做完美,下个世界才能顺利衔接。”
“再说我还想在这个世界多留一段时间。”
【多留一段时间?宿主你想干什么?】
肖雨棠靠在内室的锦榻上,闭上眼睛感受药力在体内流转。
酸软的酥麻感顺着经络往上爬。
赤炎丹的药效持续了一个时辰。
药效完全散尽时,肖雨棠从锦榻上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气色红润,眼底媚意流转。
系统的扫描给出结果。
【完美。】
【宿主的身子已经修复到康健状态,今天就可以受孕。】
【现在差的就是那临门一脚。】
“嗯,就是那件事。”
肖雨棠穿上外衣,用簪子挽好发髻,在唇上点缀口脂。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后宫。
太后下旨搜查苏云绾所有的私产。
苏才人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
里头搜出一整箱的私信,全是她跟廷兰宫道士往来的信件。
还有一张写着人名的清单。
那些人名里包括禁军指挥使和工部侍郎,还有两个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
赵承安在御书房里接到这个消息时面容铁青。
他宠爱的女人竟然在背地里跟这么多人有联系。
这分明是要谋反。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扣紧。
李德全站得极远。
“陛下,这件事要不要从长计议。”
“叫禁军统领进来,把那些人全部拿下。”
赵承安冷声下令。
“连同苏云绾一起全部打入天牢。”
“罪名是勾结外人谋反。”
李德全白了面孔。
苏云绾这一次惹了大祸。
她本想嫁祸肖雨棠,没成想自己挖出个大坑。
那些道士给她的密信里夹着一张造反计划。
密信的主人想通过苏云绾接近赵承安,在皇帝的饮食里下慢性毒药。
计划写得清清楚楚。
苏云绾不知自己在帮谁做事,只盲目地替那个道士跑腿,以为能借此获得皇帝的恩宠。
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肖雨棠在昭华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神色无波。
她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描眉。
系统试探着出声。
【宿主,你早就明了那个道士的真实身份?】
“知晓。”
肖雨棠用眉笔描出一条弧线。
“赵承安这些年树敌太多,朝中肯定有人想他死。”
“苏云绾是那种既贪心又没脑子的女人且最容易被利用。”
“那个道士正好就是看准这一点才会找上她。”
【那苏云绾现在该如何处置?】
“绝无生路。”
肖雨棠放下眉笔。
她转身面向镜子端详自己。
镜中的女人眼神发沉。
“赵承安会为了平息谋反案而把她扭上刑场。”
“他不敢官样文章地说自己被骗,只能用最见血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果断。”
“太后会装作什么都不知情且朝臣会附和。”
“没人会替一个谋反的女人说话。”
【这样的话,苏云绾这个原主的大仇人就伏诛了。】
“解决了。”
肖雨棠用手指点了点镜中自己的唇角。
“但苏家还没绝。”
“苏云绾的生母早就死了,苏家的血脉还在。”
“那个道士之所以找苏云绾,恰是因为苏家人有夺运的本事。”
肖雨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幕下的宫城轮廓。
“苏母当年就是靠这个本事,从萧玄烬身上偷走属于他的气运。”
“现在苏云绾落网,萧玄烬的绝嗣问题还没解决。”
“这才是我最需要操心的地方。”
系统明白过来。
【宿主你是说,苏家背后的夺运手段恐跟那个道士有关?】
“极有可能。”
肖雨棠收回视线朝内室走去。
“明天我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顺便打听那个道士现在被关在哪里。”
“如果能见上一面的话说不定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但那是谋反案,陛下肯定防守得严实。】
肖雨棠没有搭理系统的话。
她走到内室的锦榻前,从枕下摸出一个瓷瓶。
瓷瓶里装的是那支高阶催情香。
她用指尖弹开封口,香丝飘入房角的博山炉里。
淡紫色的烟气升起。
酥骨的香气开始在房间里蔓延。
肖雨棠换上一件湘妃色的薄纱中衣。
她拆下头上的发饰让长发披散在肩头。
系统反应过来。
【等等,宿主你这是要色诱?】
“等萧玄烬。”
肖雨棠在锦榻上坐下。
她拉扯着裙摆,纤长的双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空气中混杂着她身上的乳膏味与博山炉里的甜香。
“他今晚肯定会来。”
【凭什么?】
“凭直觉。”
肖雨棠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我送他的那盒安神香他已经用过。”
“他明白我的意思。”
“现在苏云绾彻底出局,赵承安忙着处理谋反案,太后在宫里忙着补救声誉。”
“整个皇宫乱成一团的时候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可是宿主,你这样太危险了。】
肖雨棠往后靠进锦榻的抱枕里,指尖拨弄着身上薄纱的边缘。
“如果我连这个风险都试图规避,我就不配坐在这皇贵妃的位子上。”
夜色加深。
昭华宫的宫女都被肖雨棠支出去。
只有春杏留在外殿照看炉火。
博山炉里的催情香还在无声燃烧。
肖雨棠闭上眼睛去听宫道上的声响。
窗棂外传来极轻的人影晃动声。
她睁开眼睛。
窗户被无声推开。
冷夜风吹进来,根本吹不散那股浓郁的香气。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外翻越进来。
萧玄烬的靴子踩在地砖上未发半点声响。
他看清锦榻上那道衣衫单薄的身影时,迈出的步子停在原地。
他身上冷冽的木质香与屋内的催情香交缠,粗重的呼吸在这狭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肖雨棠看着他弯起唇角。
“这地方积水深,王爷怎么不试过深浅就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