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走到门口,把办公室门从里面锁上了。
她从系统仓库里把杂志取了出来。
她把杂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翻开一沓空白稿纸,把《国家人文历史》摊在左手边,开始写稿。
她要写一篇关于“青年干部深入基层、服务群众”的文章。
她不能光写自己的事,那太露骨了。
她得把素材化开,结合杂志上那些论述的口吻,把个人的经历糅进“青年一代如何在实践中成长”的大主题里。
她从“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角度切入,写了一个青年干部在基层供销社的所见所闻所感。
她写了柜台上的售货员怎么从“铁饭碗心态”转变到“真心为群众服务”,写了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的焦急和买到东西之后的笑容,写了基层物资流通从“等调拨”到“主动找货源”的变化。
她越写越顺,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一页写完了翻过去接着写,不知不觉写了十来页。
写累了就停下来喝口茶,翻翻杂志上那篇《论革命青年的修养》,对着上面的措辞和句式琢磨琢磨,再回过头来改改自己的稿子。
最后收尾写自己的思想认识,写供销社干部的初心使命,写对未来的展望。
她一边写一边琢磨措辞,尽量往“正能量”的风格上靠,但又不至于假大空。
十一点差一刻的时候,她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五千字出头,结构清楚,事例扎实,语言朴实但有力,最后那段思想认识写得尤其满意。
“物资流通的每一寸渠道,都连着群众的心;供销社的每一个柜台,都是党和人民的连心桥。”
她嘴角弯了一下,对自己这篇稿子还挺满意。
“对不住了,后世的作者们。”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我就参考参考,绝对不照抄,素材都是我自己干的,写自己的事不心虚。”
文静姝把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她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当然,这里面有杂志原作者的功劳。
她心里默默对那位未来的作者说了句“对不住了,我就是参考参考,下不为例”。
她把那本杂志收回系统空间里,确保抽屉里、桌面上、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然后拿起那篇稿子,在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文静姝。
后面还加了括号,单位:风市供销社业务科。
她可没打算匿名。
匿什么名?她又没干坏事,写的是正能量的文章,就得署真名。
她写这篇稿子图什么?图的不就是让上头知道“文静姝同志思想过硬、立场坚定”吗?
既然图这个,那就大大方方写上单位和姓名,让大家一眼就看见。
而且她就是要让别人知道,她文静姝不光会采购物资,还会写文章。
这是她的“软实力”,跟她的硬业绩一样重要。
稿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打算下午再抄几遍,多投几家。
国家级刊物投一份,省级报纸投一份,市里报社也不放过,反正广撒网,万一哪家登了,那就是白捡的护身符。
大办公室里叶敏正低头跟刘青青说着什么,刘青青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画着。
方学文在另一个角落里对着台账写写画画。
周晓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誊抄一份什么文件,钢笔走得又快又稳。
一切运转正常。
她放心地收回目光,拎起挎包出了办公室,往楼下食堂走。
中午去林晓兰那儿。
她这表妹搬到农业局宿舍都住了好几天了,她一次都没去看过。
之前说好了要去的,结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抽出空。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看看那丫头住得怎么样,缺什么东西,一个人过得行不行。
食堂里已经飘出饭菜香了,大师傅在窗口后面抡着大铁勺,一盆一盆地往台面上摆菜。
文静姝扫了一眼——红烧肉炖土豆、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冬瓜汤。
她冲大师傅笑了笑:“张师傅,给我打三份饭菜,米饭多盛点。”
“哟,文科长,今天怎么打三份?家里来客人了?”
“去看我表妹,给她带一份。”
“好嘞!”张师傅利索地舀菜盛饭,三个搪瓷饭盒装得满满当当,末了还多给她加了一勺红烧肉,“文科长您慢走!”
文静姝拎着饭盒出了食堂,农业局宿舍的方向骑。
她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晓兰,开门,是我!”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林晓兰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看是文静姝,赶紧把门拉开。
“姐!你怎么来了!”她赶紧侧身让开路,伸手就要来接文静姝手里的大包小包,“姐你拿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
“别别别,你让我先进去。”文静姝侧着身子挤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喘了口气,“哎哟,累死我了。”
林晓兰关上门,转过身来看那一桌子的东西,嘴巴张了张:“姐,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上回那些还没用完呢。”
“用得上,都是吃的用的,你一个人住什么东西都得备齐了,省得你不敢花钱,天天啃窝头就咸菜。”
文静姝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圈。
屋子不大,大概十来平米,靠窗一张单人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靠墙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本笔记,笔记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重点线。
旁边摞着几本旧书,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
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把木梳,再没别的东西了。
屋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洒了水扫过,连墙角的灰都擦了。
文静姝点了点头,心里挺满意。
这丫头果然利索,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文静姝走到书桌前,顺手翻了两页课本和笔记,课本上密密麻麻地画着符号,笔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解题过程,连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暗暗点头,晓兰这丫头底子确实不错,脑子也灵光,就是被那个家耽误了。
“姐,你坐。”林晓兰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又去倒水。
“别忙了。”文静姝拉住她,“我今天带了吃的来,不用做饭。你看……”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份八宝饭,递到林晓兰手里。
“这个是沪市那边的特产,咱们这边市面上还没有。我托人从沪市采购的。你今天先尝尝,咱中午就吃这个。”
林晓兰低头看着那份八宝饭,包装纸上印着精致的花纹,里面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有点犹豫:“姐,这个很贵吧?”
“不贵,你就吃吧。”文静姝摆了摆手,“我打了饭菜,你把这个热一下,咱仨中午一起吃。你别做别的了,天热,做饭多遭罪。”
“那我拿去楼道那头热一下。”林晓兰捧着八宝饭和饭盒出了门。
文静姝又坐回书桌前,把林晓兰的课本和笔记翻了一遍。
文静姝看着那些字迹,这丫头,是真想读书,也是真用功。
她把课本放回去,在桌边坐下来,翻着看了看林晓兰的笔记。
越看越觉得,这丫头的底子不错,思路清晰,表达也通顺,真要是能上了高中、考了大学,未必比谁差。
正看着,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文静姝一听就知道是她妈来了。
因为走廊里同时响起了好几个邻居的声音——
“哎哟,林科长,您来啦?刚才进去那个姑娘是您闺女吧?长得可真俊!”
“是啊是啊,林科长,您闺女真有出息,我听说在市供销社当科长呢?”
“哎呀,二十岁的科长,了不得!周老师您可真有福气!”
“就是就是,我听说了,你闺女多能干啊,听说给全市调物资呢,我家那口子单位上个月发的防暑用品,就是你闺女经手的!”
林清君被这一连串的夸赞围在走廊里,脸上的笑纹僵在那儿,嘴角往上翘着,嘴里还得客气着“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她还年轻还得多学习”,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步子越走越快。
文静姝听着楼道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夸赞,嘴角抽了一下。
她妈这是被堵在楼道里了。
门推开,林清君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还僵着,嘴角的弧度有点维持不住。
她反手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冲文静姝瞪了一眼:“你听听,你听听,我刚走到楼道口,王婶李婶赵婶全从门里探出脑袋来,一个个拉着我的手不撒开,问你是不是我闺女,说你长得俊、有出息、给家里长脸了,我嘴都快笑歪了。”
文静姝嘿嘿一笑:“那说明您闺女确实优秀嘛。”
林清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我这一路从巷口走到三楼,走了快十分钟,全在跟人打招呼。你王婶还拉着我说了半天她家闺女也想进供销社的事,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正说着,林晓兰端着热好的八宝饭回来了,糯米的甜香和红枣桂圆的蜜香混在一起。
“姑,姐,饭好了,趁热吃。”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子坐下来。
文静姝把食堂打来的饭菜摆开。
糯米饭蒸得油亮油亮的,上面铺着红枣、莲子、桂圆、蜜枣、葡萄干,红红绿绿,看着就喜庆。
林清君先舀了一勺八宝饭尝了一口:“嗯,这八宝饭真不错,糯米软糯,豆沙甜而不腻,红枣和桂圆的味道都渗到米里去了比咱们这边点心铺子里卖的好多了。”
林晓兰也舀了一勺,细细地嚼着,使劲点了点头:“姐,这个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糯米饭。甜甜的,还有好多果仁。”
“好吃就多吃点,这一盒都是你的。”
文静姝把八宝饭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林晓兰碗里。
“别光吃甜的,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文静姝给两个人一人又舀了一勺:“这个是我联系的渠道,下周就能在供销社上柜了。”
林清君放下勺子,看着文静姝:“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能买到是你的功劳似的。”
文静姝理直气壮:“那可不?要不是我联系的货源,咱们这边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八宝饭。沪市那边才有,北方这边想都别想。你们这是托我的福,提前吃上了还没上柜的东西。这是超前供应,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林清君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你这张嘴,从小到大就没输过。”
“那当然,不看看是谁生的。”文静姝冲她妈眨了眨眼。
林清君被她这话逗笑了,转头看着林晓兰:“晓兰,你那个课本,看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姑姑,我每天能看五六个小时。落下的功课不多,我估计开学前能补完。”
“那就好。”林清君点了点头,又看了文静姝一眼,“你表妹这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你看还有什么缺的没有?”
文静姝环顾了一圈,指了指窗台旁边:“缺个小书架。她课本和笔记越来越多了,光摊在桌上容易弄乱,有个小架子码起来方便。”
她转头冲林晓兰眨了眨眼:“姐给你弄一个来。”
林晓兰赶紧摆手:“姐不用不用,我放得下……”
“放得下是放得下,但码整齐了看着也舒服。这事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