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骁离开后的第二日上午,安济行来了一个买药的中年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背一只旧竹箱,鞋底沾着城外黄泥。乍看像走村串户的落魄郎中,进门以后却没有问诊,也没有打听铺里可有坐堂大夫,只取出一张折好的药单。
“照单配药。”他说,“每样分开包,不要混。”
孙福成接过药单,先看数量,再看落款。
“安济行只卖药材,不替客人定方。单上的分量既是客人自己写的,若有差错也由客人自己负责。”
“明白。”
中年人声音不高,说话时略停一息,像胸口气息不太顺。他站得很稳,右手却一直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搭上柜沿。
陈望从后院进来时,先注意到他的脸色。
不是病得发青,只是比常人少些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疲倦。衣袖和领口都收拾得干净,竹箱边角却有几道新擦痕,像近日赶过不少路。
这些只能说明客人身体不适、一路奔波,不能说明具体伤病。
孙福成把药单递给陈望:“白纸上四项,按不同批次拿。年份和受潮情况写在包角。”
药单上列的都是安济行常见药材。有两样用于外敷或熬洗,一样气味辛苦,一样性质温和。陈望不懂这几味合在一起治什么,也没有擅自询问。
他先从前柜取两样,又去后院拿另两样。
其中一味根茎,正好有两个批次。
旧批来自府城方向,干燥完整,价格略高;新批则混在石门岭那车受潮货里,经过挑选和重新烘干,外表已经看不出水渍,价格便宜一些。
陈望照孙福成吩咐,两批都取了少量,让客人自己选。
中年人先捏府城旧批,掰断一根闻过,又看石门岭新批。后者颜色更新,断面也尚算干燥。
“新批怎么卖?”
孙福成报了价,又说明:“路上受过潮,铺里已经拆包重分,坏的挑掉,留下的重新烘过。自用若在意存放,可选旧批;只买眼下几日的量,新批便宜。”
中年人没有因为便宜立刻决定,而是将两份并排放在柜上。
“新批来路?”
“石门岭山道货。”
严骁昨日问过石门岭旧物,今日这名客人却只是按药单买药。孙福成回答正常货源,没有隐瞒受潮,也没有主动提杂货车上的其他东西。
中年人看过以后,选了新批。
“用得快,不久存。”
陈望取出干净油纸,准备称量分包。
秤杆抬起时,贴身铜盘忽然凉了一下。
与严骁灰布袋打开时极像。
陈望手上动作没有停,只把秤砣慢慢移到平衡位置。新批根茎躺在铜盘里,普通颜色之外,一层灰黑细粒从其中几段断口上浮了出来。
颗粒细碎、浑浊,像被湿气裹住的灰尘。
它们没有覆盖整份药材。
多数根茎只有烘干后留下的浅灰痕迹,靠近纸包底部的三四段却缠着明显灰黑。细粒沿纤维往里渗,越接近根心越浓,与表面的普通霉斑不同。
陈望只看了两息便移开目光。
眼眶没有立刻发涩,说明药材上的异常比严骁袋中弱得多。但质感与聚集方式近似,不能当作普通受潮忽略。
他把秤盘放回柜面,没有包纸。
“掌柜,这份先别出。”
孙福成看向他:“分量不对?”
“分量够。底下几段气味不对,我想重新挑一次。”
中年人也抬起眼。
陈望没有说自己看见灰黑,只从秤盘底部找出那三四段根茎,单独放到白纸上。
表面没有白毛,断口也不湿。若一定要找普通异样,只能闻到一丝很淡的焦苦,混在药材本身气味里,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
孙福成拿起一段闻过,又用指甲刮开根心。
“没有霉。”他说。
“不像霉。”陈望道,“这批货与旧器混车,又受过潮。其他根茎只是外层返潮,这几段的苦味却在根心。我说不准是什么,换一份更稳妥。”
这是事实能够支持的最大限度。
药材来源复杂,气味异常,店里又有干净替代品。即使没有铜盘,安济行也有理由不把说不清的几段卖给客人。
中年人伸手:“给我看看。”
陈望将白纸推过去。
对方先闻,再用拇指将一小段根茎捻成粉末。他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压下时,陈望却看见粉末中有一缕极淡灰气向上浮起,随即被中年人掌心挡住。
那缕灰气与铜盘所见不同。
温守拙没有让粉末散开。他从竹箱侧袋取出一只空白小瓷片,将药粉移到上面,又用另一片瓷压住。两片瓷边缘很快凝出一点薄雾,普通水汽般停了停,颜色却比白纸上的暗痕更灰。
“可有火?”他问。
孙福成没有直接递灯,只把柜边烛台推远一些:“铺里药材多。客人若要烧,去后院石地。”
温守拙点头,没有坚持在前铺试。他将瓷片带到后院,只取针尖大小一撮药粉放在炭盆余火旁,不让粉末直接接触火星。
受热以后,寻常根粉应当先散出药味。那撮粉末却先冒出一丝焦苦,随后才有本来的草木气。温守拙立刻把瓷片移开,用湿布盖住,没有让气味继续扩散。
陈望站在上风处,只看不靠近。
铜盘再次传来轻微凉意,粉末上的灰黑细粒比未受热时活跃了一瞬,像被气流带起,却没有离开瓷片太远。
“不是霉,也不是烘焦。”温守拙终于道。
“会不会是同车的某种矿粉渗进根心?”孙福成问。
“普通矿粉多留在表面,洗、晒以后会减。这东西随药气一同出来,已经进了材质里面。”
他说到“材质”时略作停顿,像原本想用另一个词,临时换成凡人容易理解的说法。
温守拙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判断,只把瓷片连同药粉一并封进纸包。
它不是只出现在陈望视野里的颗粒,而是真在白纸上留下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暗色。中年人盯着暗色看了片刻,脸上的疲惫没有变化,眼神却沉了几分。
“这几段与其余药材一直放在一起?”他问。
孙福成道:“进店后拆开挑过,底层湿的另放。烘干时同批同席,没有混进别包。”
“上车以前呢?”
“货商整批收来,与木石旧器同车。具体在哪只筐里,不敢保证。”
中年人把粉末重新包起,没有倒回干净药材。
“这几段我不要。其余新批也换成旧批。”
“可以。”孙福成立即答应,“价钱照旧批算,方才这份不入账。”
他没有因为客人确认异常便争辩,也没有追问那点暗色是什么。铺里既有替代,最要紧的是别让有疑问的货物流出去。
陈望重新洗净秤盘,换了一块包纸,从府城旧批中取药。
这一次,铜盘没有发凉。
他仍按普通方法检查。根茎断面干净,气味一致,没有夹杂石屑与霉点。称量后,每一味药材分别包好,在纸角标明批次与分量。
中年人逐包确认,最后才问:“你叫什么?”
他确认药材的方式也比普通客人细。
不仅看干湿与颜色,还分别掰开根心、揉碎叶边,再把每包药放到相同距离闻过。四味药材没有混在一处,包纸也要求用新的,显然不愿让不同气味互相沾染。
陈望留意到,温守拙检查到第三包时右手曾轻轻发抖。他很快换成左手,没有让药材落下,也没有借机诉说伤势求取便宜。
这份克制让陈望对他的判断多了一点信任,却仍不足以交出秘密。
“陈望。”
“学了几年辨药?”
“在安济行做学徒,认的都是常见货。说不上学了几年。”
“方才那几段,孙掌柜没有闻出,你怎么先看出来?”
问题早在陈望预料之中。
“我分这批货时见过受潮最重的样子。外层湿的晒过便散,根心气味不一样,我便多留意了一次。”
这仍不算假话。
中年人却没有完全接受:“你先说不能出货,随后才从底下挑出三四段。若只凭气味,隔着秤盘也能分得这样准?”
陈望没有急着补一个更圆的谎。
“我对旧物和药材的细微差别,比旁人敏感一些。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所以只建议换货,没有说它一定有毒。”
中年人看着他。
铺内一时安静。
孙福成把药包用细绳捆好,放到柜上:“客人若觉得提醒多余,安济行可以照原样卖;既然你自己也确认不妥,便不必追着一个学徒问他鼻子为何比我灵。”
“孙掌柜误会了。”中年人收回目光,“他替我避过一件麻烦,我只是想知道提醒从何而来。”
“客人确认那不是受潮?”陈望问。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受潮会坏药性,也会生霉。但方才那几段的问题,不在霉。”
“那是什么?”
“现在与你解释,你未必会信。”
这句话并不像故意卖关子,更像他尚未决定要透露多少。
中年人付了药钱,又将那包有问题的根茎单独放进竹箱。
孙福成皱眉:“那份药没有算钱,客人若要带走,得在账上写明是疑损样本,不作使用。”
“可以。”
陈望在账上补记。中年人看完,亲手写下“只作查验,不入口、不外敷”一行,又在后面签了名字。
温守拙。
字写得平稳,最后一笔却略有停顿,像手上力气在那一瞬没有接上。
陈望记住了这个名字。
温守拙收好药包,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先向孙福成买下两只干净小瓷瓶和一叠包药纸,价钱照常付。随后又询问石门岭受潮药材进店后用过哪些竹席、秤盘和木架。
孙福成将能确认的流程说清。药材入店时先铺在西侧旧席,分拣后才移到廊下;金属旧器在另一边,没有直接压在药材上;旧药匣曾装石杵,也没有拿来存药。
温守拙听完,在自己的纸上画了几处位置。
“污染药材底包的纸还在吗?”
陈望找出当时拆下的粗纸。纸面有水渍、泥点和少量根须。铜盘短暂观察时,其中一角出现很淡的灰黑,位置正对应方才三四段问题根茎。
“这角单独封。”温守拙道,“其余部分先别烧,也别拿去包新药。”
“会传到人身上?”陈望问。
“短时接触未必。久放、受热或与伤口接触,风险会高。”
“未必”二字说明温守拙也不敢把话说满。
陈望对他的观感因此又变了一点。此人知道得比严骁多,却没有把不确定说成定论。
“昨日是否也有人买过石门岭旧货?”
陈望与孙福成都看向他。
“为何这样问?”孙福成道。
“药材上的东西,多半不是自己生出来的。”温守拙说,“若同车还有别物,最好分开存放。尤其是气味焦苦、表面干净却让人心烦眼涩的东西,不要徒手久碰。”
他说的表现与陈望观察严骁灰布袋时极为相近。
“客人见过这种东西?”陈望问。
“见过一次,代价不小。”
温守拙右手仍垂在身侧。陈望这才注意到,他长衫袖口内隐约缠着一圈深色布带,位置从手腕一直往上。布带没有渗血,附近却带着与药材焦苦相似的淡味。
铜盘没有发凉。
灰黑异常不在温守拙本人外表,也没有像严骁布袋那样聚成一层。至少从陈望能够看见的范围,不能把两人归作同类。
“昨日有一名严姓买客,买走三件带弯纹的残物。”孙福成只说已发生的交易,“他没有碰药材。”
温守拙神色微动:“严姓?”
“严骁。”
“他买了什么?”
“客账不对外细报。”
温守拙没有要求破例,只问:“他是否留下带三道断弧的记号?”
这次,轮到陈望心头一紧。
“温客人见过那个标记?”
“见过相似的。”温守拙道,“不是好来路,但我没有证据说那个严骁一定做过什么。你们只需记住,别为高价自己去挖旧物,也别碰他随身带来的陌生东西。”
他知道断弧标记,也知道灰黑异常会污染物品。
此人的来历同样不普通。
可与严骁不同,温守拙没有追问铜盘,也没有高价索要账目。他首先关心的是受污染药材是否与其他物品混放。
陈望没有因此立刻信任。
行为可以作为判断依据,却不是全部答案。
“温客人为何来白石县买这些药?”他问。
“养伤。”
“伤与方才那种灰黑东西有关?”
温守拙看了陈望一眼:“你看见的是灰黑?”
陈望知道自己问多了一步。
若说只是闻到焦苦,不该直接用颜色描述。
他没有慌乱改口:“药材根心有暗色粉末,方才捻开以后也在纸上留了灰点。我只能这样称呼。”
白纸上的确留有暗色,这个解释勉强成立。
温守拙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我的伤与类似东西有关。”他说,“但比这几段药材重得多。你若真能提前发现异常,明日我会再来。”
“来做什么?”
“确认你今日是碰巧,还是确有一份特殊感知。”
孙福成挡在柜前:“确认可以,不能拿危险东西进铺。”
“我只带两件最普通的物品,不伤人,也不损货。”
“先给我们看,再决定是否试。”
“可以。”
温守拙答应得很干脆。
他背起竹箱,走到门口时脚步略停,又回头对陈望道:“今日你没有为了显本事,直接说那包药会害人。这一点很好。”
陈望道:“我本来就不知道它会怎样。”
“知道自己不知道,比许多判断都难。”
温守拙离开以后,孙福成立即把石门岭剩余药材全部搬到后院空处。
两人没有只靠铜盘筛查。
先把与问题药包接触过的旧席、秤盘、粗纸和木架逐一分开。铜秤盘用热水洗净擦干,竹席不能水洗,便移到通风处单独晾放。木架表面没有焦苦味,也没有可见粉末,仍暂时空着,不再放新药。
孙福成又查收货页,确认同车药材共有三包。最湿的一包已经大半挑弃,剩余部分仍封在后院;中间一包拆分过;最外层一包已卖出少量。
这条事实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卖出的那份可有客人姓名?”陈望问。
“是东市做香料的熟客,买去只作熏料,不入口。”孙福成翻到当日小账,“我让人传话,请他先停用,剩下的带回来换。”
安济行不是医馆,却必须为自己卖出的货负责。
半个时辰后,熟客把未用部分送回。包中药材来自最外层,陈望分两次短看,没有发现集中灰黑;温守拙所说的焦苦气味也不存在。即便如此,孙福成仍照原价退钱,没有重新出售。
“没看见问题,不等于现在便能保证。”他说,“等明日问清再处理。”
不是所有同批药材都有灰黑异常。陈望分次看过,只在原先那只纸包底部附近发现两处很淡的残留。其他已分开的药材没有相同聚集。
这说明污染并非普通受潮,也没有无差别扩散到整批货。
它更像在装车以前便集中沾到少数根茎,受潮和烘干只让异常深入,没有让整包所有药材变成同样状态。
陈望把问题根茎原先所在位置、接触纸角和烘晒次序画成一张简图。最浓处位于原包底角,与铜盘所见灰黑残留一致。若未来再出现相同情况,这份位置记录能帮助判断污染是在运输前、运输中还是入店后发生。
孙福成仍决定暂停出售。
“看不出问题的先封起来。等温守拙明日把话说明,再决定是留是丢。”
“严骁买走的三件旧物,要不要追回?”
“没有证据说它们也会害人。何况现在追去,只会告诉严骁我们发现了别的东西。”
“那包灰黑药材呢?”
“已经由温守拙签字带走查验。账和来源都留着。”
孙福成将相关收货页、严骁交易页和今日药材记录放到一起,却没有混订。
“三个人,三条线。”他说,“货商送货,严骁买旧物,温守拙查药。现在看着有关,也可能只是在石门岭这三个字上碰到一起。”
陈望点头。
铜盘看见的灰黑将严骁布袋与污染药材连接起来,温守拙的伤又与类似东西有关。但具体谁携带污染、谁受污染、谁在追查,仍不能只靠颜色判断。
他在观察册中新增一条。
“灰黑细粒可附着药材,集中于根心;与严骁布袋所见近似。温守拙能以未知方法确认异常,自称曾受其伤。”
暂定解释一栏,陈望写了三种可能。
严骁袋中装着污染源。
严骁也只是收来相关旧物,自己未必知道危险。
温守拙与严骁追查的是同类东西,但立场未知。
没有一条可以立即定论。
他最后写下明日测试的底线。
“不交铜盘,不碰未知物,不单独离铺。”
温守拙看出了他有特殊感知。
明日再来,便不会只是买药。
陈望把铜盘重新裹紧,没有因温守拙表现出善意便放松底线。对方能够确认灰黑异常,也认得断弧标记,掌握的信息明显超过凡俗买客。
明日的两件测试物若真如所说安全,他可以配合一次;若温守拙要求离开安济行、交出铜盘或接触未知旧物,交易便到此为止。
机会与危险第一次同时摆到面前。
他必须先看清,再决定往哪边走。
这一次,不能只凭一条白线下注。
还要看温守拙愿意拿出多少真实证据。
陈望又把明日可能出现的情形逐项写下:测试物先由孙福成过目,过程只能放在安济行内;若有焦苦气味、灰黑扩散或身体不适,立刻停手;看得出便说看得出,看不出也绝不为了机会胡猜。温守拙若同样肯守这些条件,测试才值得开始。那不是多疑,而是他用这几日一件件旧物换来的规矩。越接近未知,越不能把谨慎丢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