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手里一桩桩规划好的事务尽数处理妥当，登门拜别一众师长亲友，时间走到了一月二十号，腊月初四，终于要各自返乡。
叶凌也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收到了师父的消息：通过青影厂投递的短片《黑洞》正式入围第49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青影厂已经将拷贝送了过去，电影节举办的时间是二月十号到二月二十一号，按照华夏农历时间就是腊月二十五开始，到正月初六才能结束，这也就意味着叶凌今年没办法在家过年了。
入围不代表获奖，再加上晋西人对过年的执念，一度让他起了不想参加的心思，可还是师父的劝慰让他息了心思，那就去吧……不过肯定要先回家待一段时间。
走之前叶凌还给还在青影厂做资金核算的黄璐发了条短信：
[照片在203书桌上，有空了记得去拿，祝一路平安]
二人一同搭乘航班从京都直飞鄂北武汉的天河机场，落地之后，叶凌陪着曾梨坐车，一路送她回到家中。
家门口简单道别后，他没有留下来逗留片刻，转身又乘车折返回到武汉火车站，春运时节站内人头攒动，空气里满是归乡人的焦灼与烟火气。
叶凌登上绿皮普速列车，由武昌北上奔赴豫南郑州，腊月春运，列车逢站必停，时不时还要临时避让其他车次，一路走走停停。
抵达郑州之后，他又要在偌大的车站内换乘，等候接续开往并州太原的列车，车厢拥挤嘈杂，窗外夜色一遍遍掠过，漫漫长路，昼夜交替。
一路辗转颠簸，熬过几十个钟头的旅途，等到叶凌踏出并州站台，外面夜色沉沉，已经是一月二十二号的凌晨，寒风裹着晋西冬日特有的凛冽，扑面而来。
一身风尘的叶凌，总算踏回了并州故土，出了车站，三红叔正坐在车里等待。
“三红叔，这大黑夜的，可是麻烦你了哇，额都说先找个地方住一宿的，明儿个再回了。”
“你老子也想你了呀，肯定想早些见你了哇，咋的？听你老子说你都在家过不老年了？还要出国去了？”
“嗯，去德国耍一圈儿，就能在家待上不到些半个月吧，腊月十几儿就走呀，先去东北拍几个镜头，然后就去京都了。”
“哎呀，你这后生，现在可真是拧了！”
就在这样充满乡音的闲谈当中，桑塔纳在凌晨五点多终于回到了余赐，停在了叶家小院外，听到门外的动静之后，院子里很快就开了灯，叶凌的父母也打开大门走了出来。
“爸、妈，额回来咧。”
“快快快……快进屋哇，饿不饿了？吃点东西再睡哇，三红你走甚了，屋里也不是住不下了，睡上一觉再回哇。”
躺到床上，给曾梨发了条平稳着陆、安全回家的短信后叶凌就开始睡觉，这一觉足足睡到了二十二号傍晚才醒。
醒来时三红叔早已经离开，回家的头一顿饭就是老娘给做的打卤面，一边吃饭一边跟自己老爹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额听你先生说的，你这过年要在外国过了？”
叶凌咽下嘴里的面条：“是了，那电影节腊月二十五才开始了，回来最快也要到正月初五六了。”
“那国外的奖就那来好拿了？咋看你拍个甚片子都能有机会拿奖了？”
“不是奖好拿，是你家小子厉害，妈，面还有没了，我再捞一碗。”
“有了呀……”
张晴接过空碗又去厨房盛了一碗面，热气腾腾地端回来放在叶凌面前，顺手把他手边凉了的茶水换成热的，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自己儿子挑面吃。
叶凌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抬头看了老娘一眼，老娘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的安静，像是只要看到他在她面前好好吃一碗面，她就没什么别的要求了。
又美美的吃了一碗面，叶凌这才感觉自己踏踏实实的活了过来。
“要不你俩搬去京都住哇，反正都买下院子了，空着不也浪费了？住着还有些人气了。”
“话说的可轻巧了哇，额俩要走了矿上咋办了。”
“小事儿打电话，大事儿再回来就行了哇，额虎子叔的摊子可比咱家的大了哇，也没见他天天往矿上跑，还不是该干甚干甚了？”
“你俩想了没有，额和大梨以后要不就各处跑，就算不去跑的话，也是在京都那边待的时间长了，你俩现在过去熟悉上几年，等以后了不能给额俩做做饭，看看娃娃了？”
“你还是个青屁股娃娃了，倒想着要娃娃了！额跟你妈再想想哇。”
都说知子莫若父，可反过来也同样如此，叶凌最是知道怎么拿老爹的脉，别看他嘴上说的再想想，实际上以后不定哪天就会打来个电话告诉他到京都了，叫着他回去吃饭。
算是聊完了正事，叶凌又把在漠河拍的照片给拿了出来，绚丽极光、璀璨星河，以及依偎在这美景下的两个人球儿都看的老两口开心不已。
远在鄂北的曾梨此刻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跟妈妈和妹妹讲着漠河的旅途，也讲着他们俩的故事。
“姐，你都见过他屋里爹妈哒？么时候的事啊？之前啷个冒听你说咧！他都把你送到我们楼下哒，那他为么子不上来坐哈子撒？”
“急个么斯撒，之前一直在外头拍戏，哪有功夫跟你细聊。他后头还要赶火车回晋西，过不久又要克东北，又要出国，事情堆到一堆，就不进门打搅屋里人哒。以后有机会，我再专门带他正式上门。”
“双方大人都见过哒，那你俩搞到哪一步哒撒？”
曾梨被妹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羞红了脸，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要让她告诉妹妹和老妈，两人就差最后一步，其余能做的都做了？
明明自己都愿意的，可最后那道关卡，却是叶凌一直刻意克制才没有越过？
这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也不知该怎么说，一旁的母亲是过来人，一眼便看穿了大女儿的忸怩不安。
“先前只听你说谈了个朋友，从来不说人家叫么名字、多大年纪、屋里是个么情况，这下总可以说了撒？”
曾梨老妈没有直接追问感情进展，打算从侧面旁敲侧击一番。
“他叫叶凌，今年刚满十八，屋里条件蛮好的，有好几处煤矿。他对我特别贴心，他爸妈还在京城购置了两套房子，房产证上面都写了我的名字。”
老妈还没来得及开口，妹妹已经咋咋呼呼地喊了出来：“才十八啊？比我才大四岁呐！姐，你这是老牛吃嫩草撒！”
妹妹只顾着惊讶这位“小姐夫”的年纪，心思单纯看热闹，可一旁的母亲，心里却想的深远得多，那个叫叶凌的小子，家里出手阔绰，京城买房，房本上还特意加上自家大女儿的名字。
这种待遇，十有八九两个人早就朝夕相处、住到一块儿了，只是小妹还在跟前，有些私密话不好当面问，母亲只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虑，催着两个姑娘赶紧洗漱睡觉。
等隔壁小妹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一点动静都没了，曾梨的母亲这才轻手轻脚走到大女儿门口，轻轻敲响房门。
“梨梨，跟我再好好摆哈你俩的事撒。”
夜深人静，母女二人关着房门说起了私房密话。
曾梨慢慢讲起了她和叶凌的点点滴滴：从最开始相识结缘，到他喊自己看他拍短片，细心为自己规划未来道路，专门为她量身打磨长片剧本，告白心动、为她写歌谱曲，再到这次远赴东北带她拍戏历练。
她也认真说起了叶凌的父母、他的师父师娘，说起师母成对的玉镯，还有叶凌母亲初次见面，就赠予了价值一套房的贵重见面礼。
说起长辈口中的万里挑一、一言九鼎、长长久久的美好寓意。
过程里，她主动隐去了过于亲昵暧昧的私密细节，只挑些正经事细说。
但她再三跟母亲强调，自己心甘情愿、满心都是愿意的，愿意把自己彻底给他。
可从头到尾一直在克制、迟迟不肯越最后一步的人，从来不是她，是那个比她年纪更小的叶凌，他总是说时机未到。
曾梨的母亲静静听着女儿娓娓道来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落在心底，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为自家女儿铺的路、做的事、扛的压力，样样周全。
还有他身边的至亲、师长，对待曾梨的态度，温和、郑重、真心相待，过来人最明白，一个人真心疼不疼你，不用只看本人，看他身边最亲的人对你的态度，就一清二楚。
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绝不会让你在自己的圈子里受半点委屈，可听到女儿说，哪怕她主动靠近，那小子依旧能稳稳克制、不为所动时，饶是过来人的曾母，一时间也彻底摸不准脉了。
她迟疑半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疑惑：
“他……莫不是身体不行吧？”
这话一出，曾梨瞬间急红了脸，慌忙摆手摇头，声音又轻又急：
“不是的不是的！他……他蛮厉害的！”
看着女儿慌乱窘迫、急于辩解的模样，老母亲面皮微微一抽，瞬间心里透亮，俩人虽说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但私底下，怕是早用别的方法试过了。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疑惑不解。
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自家女儿模样出众、性子温柔，还一心一意向着他、主动倾心。面对这样盘靓条顺、主动又漂亮的女朋友，一个刚成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到底是怎么硬生生忍住冲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