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谢小景看着叶凌，语气干脆。
“上台讲堂课。”
“啊？我？”
“这屋里还有别人吗？就讲《寄生虫》，给你三天准备，有没有问题？”
叶凌人麻了，他自己专业课都没正经听几节，书都没翻明白，让他上台讲课？
这不纯纯让奔波霸去单挑孙悟空吗？
他很想问问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喝假酒了。
“师父，我能拒绝吗？”
“你说呢？”
叶凌叹气认栽：“行吧，到时候讲砸了，您可别嫌徒弟给您丢人。”
本想回校躲清净的，结果直接喜提超级大活儿。
最开始只是导演系内部通知，叶凌返校分享《寄生虫》创作心得，不知谁嘴快走漏风声，消息瞬间传遍整个燕影。
表演系、文学系、管理系……各系主任直接组团冲到院长办公室，集体告状，说谢小景藏私，独占金棕榈级别的顶级教学资源。
王峰升被一群主任轮番磨嘴皮子，实在顶不住，只能松口，开放全校报名听课，结果当天下午，他办公桌直接被厚厚一摞报名表堆满。
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黑压压一大片，看着跟万民请愿书似的，都是搞艺术的，谁不想亲耳听一位最年轻金棕榈导演讲创作、讲镜头、讲剧本？
也就九九年通讯不发达，换几年后，怕是央戏的人都要跑来蹭课，王峰升揉着眉心，随手翻起表格，一眼盯住管理系那张，看向于黎。
“小于，我可记得，这个‘胖球儿’，是天天赖在你们系楼睡觉的那只狸花猫吧？怎么，现在猫都要过来听小叶讲课了？”
于黎脸色一僵，轻咳一声：“咳……学生胡闹，乱写的。”
学生乱写？
王峰升心里暗自吐槽，共事这么多年，你的字迹，我还能认不出来？
他也懒得拆穿，继续往下翻，越翻越哭笑不得：“我说你们诸位……这是把自己系里能喘气的活物，全都划拉过来报名了是吧？”
七大系主任面面相觑，全员装死，谁也不吭声。
王峰升无奈摇头，只能妥协，转头吩咐：
“罢了，惠军，去把大礼堂布置出来。这天太热，娃娃们不能晒在操场。这师徒俩的事儿，就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副院长张惠军应声领命，转身安排场地。
一众主任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告辞走人。
消息传达到导演系，谢小景人直接懵了。
什么叫全校师生集体听课？
玩儿呢？！
愣了半晌，他也干脆佛系摆烂。
罢了，年轻人的路，总要自己一步步走。
孩子的事儿，就交给孩子自己去头疼吧。
他掏出手机，给正在203宿舍埋头憋课件的徒弟，发去一条短信：[计划有变，十六号早上八点，学院大礼堂上课。]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一下，屏幕跳出叶凌简洁的回信：[收到。]
看过短信，放下手机的谢小景，心中也放下了对徒弟的那丝歉意。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树，年轻人有天赋、有成绩，就得经得住大场面、扛得住大压力，适当摔打摔打，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成大器。
十六号早晨七点四十，洗漱完的叶凌拿着憋了三天搞出来的还算说的过去的课件走进了大礼堂，抬眼一看腿肚子就是一阵转筋。
这踏马什么阵容？
像他师父这样的都系主任都只能坐在第二排，第一排中间那几个，好像是电影局的领导？
还有韩叔，侯叔？他的首映礼他们能参加，听他瞎白话他们还都能来，他们一天天就那么闲的吗？
这都不是让奔波霸单挑孙悟空了，踏马的孙猴子这是把灵台方寸山的帮手全给摇来了，他记得师父之前口风没这么紧啊。
人来的吓人也就算了，张惠军副院长，你在那儿摆弄摄像机是几个意思？
咋滴，以后摄影系不研究镜头改研究吹牛批了呗。
这把他奔波霸算是废了……
罢！罢！罢！今日他老奔，就来试试这漫天神佛的深浅！
深深吸了一口气，怀着赴死的决心走向舞台上提前放置好的讲桌。
“各位领导、老师、师哥师姐，还有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叶凌。”
拿起话筒做完自我介绍后深深鞠了一躬，再起身，叶凌已经做好了人前显圣（被动装批）的准备。
“在正式开讲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寄生虫》你们都看了吗？”
台下的声音五花八门，有的说看过了，有的说很好看，还有大声起哄说没看过的。
“谁说没看过的，麻烦举一下手。”
从礼堂各处有人稀稀拉拉的举起手来，叶凌扫视一圈，怪不得听声音耳熟呢，全踏马是跟自己玩儿的好的那一伙子人。
“好，现在请没看过我片子的人出去，不支持校友的事业，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是隔壁央戏派来的奸细。”
叶凌的调侃引得礼堂当中传出一阵大笑，玩笑过后叶凌恢复了正色。
“三天前，我的师父让我上台给导演系的师哥师姐讲讲《寄生虫》这部片子，我想导演系嘛，讲讲拍摄手法，镜头立意，叙事结构什么的，于是我就奔着这样的主题在宿舍里憋了三天，本想着用我惊才绝艳的才华震惊他们一把，属实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先被你们给震惊了。”
“如今这场面，再讲我说的那些就有点不太合适了，不是怕大伙儿听不懂，主要是怕我讲不明白误人子弟，既然片子大家都看过了，那我就讲讲这片子背后的故事吧，说点儿大家不知道的。”
“在场有人参加过这部片子的国内首映礼，肯定也有人听说了什么，或者在媒体报道上了解过一些，那天有个记者问我，说我的片子是不是因为抹黑祖国、丑化国人才能在戛纳拿到金棕榈。”
“然后被我直接给怼了回去，说实话，这部影片的本子最初设定的是九八年的时间线，经历金融危机之后贫富差距会更加明显，按照这样的设定拍起来效果可能会更好，可当我踏上港岛的土地，猛然发觉港岛也是我们国土的一部分。”
“在我们的国家拍我们的故事，不求有多出彩，但至少不能给国家抹黑，怀着这样的心思我给我师父打电话，问本子的设定能不能改，还被我师父调侃说课上讲过，万幸的是在不影响剧情走向的前提下，可以做细微更改。”
“所以我在片子里加了一些可以佐证时间线的东西，比如背景音中的新闻，比如群演聊的话题，比如影片最后外籍警察的设定，通过这些细微的改变来从侧面说明故事发生在港岛回归之前，哪怕这只是个虚构的故事。”
“之所以讲这件事，我是想要引申出一个话题。”
叶凌抽出一支粉笔掰掉笔头，在黑板上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艺人。
“什么是艺人？就是搞艺术的人，是你，是我，是所有台前幕后的创作者，我们这些人都可以统称为艺人，我们这个圈子叫文娱圈，就是以文娱人，我拜师的时候，咱们的侯院长是见证人，他告诉我，学做艺，先做人，那要怎么做人呢？我来谈谈我的理解。”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叫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我们学院的校训是向人民学习，为人民服务，做人民的艺术家。”
说着叶凌又在艺人左上方写下了人民两个字。
“在相声或是戏曲行业，有句开场语，叫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这句话引用到我们身上也同样适用，江山父老也就是人民，是人民养活艺人，艺人回馈给人民艺术，不论是文学作品也好，还是影视歌曲也罢，通通都离不开这个范畴。”
“接下来，我想讲一个题外话，钱杨两位科学家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听过，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在这里我想更改一下，叫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却有祖国。”
叶凌又在人民的旁边写下国家两个字。
“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国家的格局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我们这个在近现代发生了血泪惨剧，多灾多难的祖国在短短几十年里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以及后续大大小小的自卫反击，硬生生用拳头，用小米和步枪把自己打上了世界级牌桌。”
“我们的国家面对虎视眈眈的列强没有退缩，没有倒下，依旧挺立在世界之林，这是每个华夏国人都应该骄傲的事情，我之所以说这些题外话，是想告诉大家，以后国家之间的战斗方式变了，不再以武力争长短，战争可能会以我们看不到的方式悄然发生，比如科技战争、金融战争、军备竞赛和我们这个行业息息相关的文化战争。”
“或许有人觉得我危言耸听，但这就是未来必然的大势，如今世界大国相互制衡，都忌惮着彼此手里的底牌和反制手段，热战打不起来，可百年以来，蛮夷亡我华夏之心从未断绝！”
“明刀明枪的战争打不了，入侵和博弈，就一定会转入无形的战场，而文化，就是我们未来首当其冲要面对的战场，有人心里肯定疑惑，我们只是拍拍片子、演演戏，怎么就扯到国家战争层面了？”
“那我今天，就把这个概念讲透。”
叶凌抬手，在黑板“艺人”二字正下方，落笔铿锵四字：文化入侵。
“文化入侵从来不是炮火连天，而是润物无声、潜移默化，西方、倭国，几十年来一直在做这件事，大家平时爱看的一些文摘杂志，应该都看过这类文章，外国路人素质完美、国外制度样样优越，反观国内处处落后愚昧，外国孩子独立自由，国内教育死板压抑；甚至国外监狱、福利、生活，都被包装得无比美好。”
“这些看似温情的小故事，本质就是最基础的文化渗透。一点点给国人植入一个固有印象：国外样样好，本土样样差，不止杂志，我们日常随口打招呼的 hello、hi，表白时脱口而出的 I love you，很多人下意识觉得，比中文的‘你好’、‘我爱你’更洋气、更浪漫。”
“这些细微到我们根本不会注意的习惯，都是外来文化，对本土认知的一点点蚕食，而影视行业，是未来文化入侵最大、最隐蔽、杀伤力最强的主战场。”
“就说去年爆火的《泰坦尼克号》，在座几乎都看过，课堂上老师也会当作经典案例来讲，可在我眼里，它是横在国内影视人面前的一座大山，更是一次最成功的外来文化输出，包装成旷世爱情，风靡全国，拿下三点六亿票房，人人歌颂浪漫。”
“可大家静下心琢磨琢磨，这故事本质，难道不是婚内出轨吗？西方崇尚自由、歌颂随性、放大欲望，弱化伦理忠贞。可忠诚、责任、守礼、克己，是我们华夏传承几千年的立身底线，一部全民追捧的大片，把背离伦理的行为包装成绝美爱情。”
“会有多少人会被洗脑式灌输价值观，潜移默化改变审美、婚恋、是非观，这就是最高级的文化入侵，不打枪、不开炮，直接改变你的国民价值观。”
“所以我始终坚信一句话，国内每一部走出国门的电影，都是一张华夏的国家名片。我们拍什么，世界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的华夏。”
“未来国门只会越开越大，国产影片会源源不断走向国际。到那时候，在座的我们，未来的导演、演员、编剧、所有主创，我想问一句，你们，准备好用自己的镜头，向世界讲述真正的华夏了吗？”
叶凌停下话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既是给自己缓口气，也是留给全场所有人一段安静思考的时间。
三五分钟后，他放下水瓶，重新执笔，在艺人二字左侧，落下工整两字：文化。
“我们是文艺工作者。对内，承载文化传播；对外，肩负文化输出，无论传播还是输出，都有一个最基础的前提，做文化的人，首先要有文化。”
“这里的文化，不单单是学历高低，而是对自己创作内容的尊重、敬畏与理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拍历史，首先得懂历史吧，总不能拍出关公战秦琼的闹剧，就算噱头足，热度高，但这是错的、失真的。”
“拍平民生活，也要扎根生活、了解生活，不能闭门造车、凭空臆想，作品一旦失真，观众诟病的是作品，消耗的是整个行业、所有从业者的口碑。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自娱自乐，那另当别论。”
说完，他再度提笔，在艺人右侧，重重写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