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心里暗自感慨，换做是旁人，甚至换做年轻时的自己，只怕早就情难自禁，根本克制不住，说不定这会儿都该研究着到底是打胎还是生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她慢慢回想女儿方才诉说的点点滴滴，纷乱的思绪渐渐捋顺，隐约抓住了关键的苗头。
曾梨说过，早在叶凌给她送教辅资料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袒露过心意，那时候叶凌早已心知肚明，却始终恪守分寸，一口咬定是时机未到，硬生生克制住所有情愫，一直熬到自己成年，名正言顺的那天，才郑重向她告白。
如今两人情定彼此、亲密无间，唯独最后一步始终搁置，他依旧是那句一模一样的话：还不到时候。
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时机成熟？
是年纪尚且不足，他想等两人再长大一些、稳稳扎根？
还是另有别的考量与盘算？
脑海里不断闪过女儿提过的种种细节：写剧本、拍片子、做规划、深耕导演行业、一步步为曾梨铺就未来道路……
老母亲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摸清了这个少年的心思，这孩子哪里是不懂情爱、不懂温存？
他是太过清醒、太过沉稳，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憋着一股韧劲，一心想要站稳脚跟，凭本事证明自己，拼出事业、攒足底气。
他是想亲手把曾梨托上更高的舞台，让她在自己规划好的道路上稳稳发光、功成名就，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荣光与成就。
他不急着占有，满心都是成全；不耽于儿女情长，一心为两人的未来铺路兜底，这般心性、这般格局，哪里像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
怕不是比起许多混迹社会多年的成年人，他都要通透、靠谱、有担当得多。
想通这所有关节，老母亲心中豁然开朗，忍不住暗自感叹，自家姑娘，终究是遇上了难得的良人。
她从未与叶凌碰面，对这个少年的所有了解，都只来源于女儿的只言片语，但人心见格局，格局见人品。
能养出这般稳重自律、胸有丘壑的孩子，他的父母必然也是通透善良、明事理的长辈，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
骗走自家闺女心意的，根本不是什么年少轻狂的黄毛小子，而是一个有理想、有远见、对人生步步有规划的年轻俊杰。
心中万般感慨，她却没有对曾梨多言半句。
有些道理，不必现在点破。
这份藏在克制里的深情、这份隐忍周全的偏爱，该留着让女儿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亲身感悟、慢慢珍藏。
这份动容与惊喜，本就该属于未来的她……
一旁的曾梨静静看着母亲。
看着她从短暂的怔然呆滞，眼底一点点亮起通透的光亮，眸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最后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会心浅笑。
随后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便静静离开了房间。
曾梨当场懵在原地，满心都是莫名其妙。
就……这么走了？！
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想通啥了啊？！
还有刚刚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于是在同一片天空的映照下，晋西的小后生和鄂北的大姑娘一起失眠了，小后生是因为白天睡的太饱，大姑娘是因为晚上想的太多。
在曾梨发出一条“睡了吗？”的试探短信过后，叶凌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两人就回家之后的事聊起了天。
曾梨告诉叶凌她跟妈妈说了他俩的事，妈妈听完就是笑了笑也不说话，然后就走了，叶凌清楚自家这正牌丈母娘大概是猜出了自己的想法，看来丈母娘对自己这个女婿还算是满意的。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登门总不至于担心被拎着笤帚疙瘩的丈母娘当成黄毛给赶出门了，对于曾梨的询问叶凌也是笑着不说话，反倒是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他说想让父母搬到京都，住进那个大院子里，这样以后见面也能方便些，曾梨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很是赞同这个想法，那么大的院子空着不也是浪费？
然后叶凌问起了曾梨的打算，要不要把母亲和妹妹一起接到京都，曾梨说还没跟家里商量，等节后商量完再说。
随后两个人又说起了《过年回家》的补拍，说起了柏林，说起了叶凌不能在家过年的遗憾。
“也没啥好遗憾的呀，说不定出去一趟又能捞个奖回来呢，你乖乖在家待着，我六七号去阿城补拍镜头，拍完了回京都，跟青影厂的工作人员一起飞德国。”
“从德国回来就要接手《寄生虫》的剪辑，所以你开学的时候我可能不能去接你了，别坐火车了，直接飞过来，你男人不差钱。”
“那你还坐火车回去？”
“我是在东北的时候起了拍一部公路片的想法，坐火车找找灵感。”
“那你怎么去东北？飞机？”
“到时候看吧，飞机火车都要从京都中转，看情况再说。”
“感觉你这年过的好辛苦啊，来回折腾。”
“这算什么辛苦，别忘了《过年回家》的目标可是明年的柏林，说不定到时候你也不能在家过年了呢。”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直到叶凌听到电话对面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才轻手轻脚挂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叶凌全无睡意，脑海里不断浮现北上沿途辽阔冰封的原野，愈发坚定要拍摄一部扎根黑土地的公路片。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落叶归根》，堪称华语公路片的标杆。
很多细节记忆已经模糊，好在系统片库当中存有完整资源。
左右难以入眠，他当即调出影片静静观看。
影片讲述农民工老赵带着工友遗体千里返乡，一路见识猜忌、欺骗与冷漠，众生百态五味杂陈。
看完之后，叶凌却不打算完全照搬这套叙事逻辑，原版故事里充斥着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算计，若是直接挪到东北的背景之下，难免显得违和。
广袤辽阔的黑土地，生不出来心胸狭隘的人。
他蓦然想起来秦海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过了山海关咱就算到家了，上谁家还不能整口热乎饭儿了。”
有了！
叶凌慢慢在心底搭建全新故事框架。
两个原本互不相识的东北人，在异乡工地偶然相逢，同为关外老乡，在外相互搭伴扶持。
夜里一壶烧酒，二人立下约定，倘若谁不幸客死他乡，活着的那个人，一定要把对方带回东北故土。
这叫落叶要归根。
起床开灯，从包里拿出纸笔，直接趴在炕头写起了故事梗概，一边写还一边在嘴里不断的念叨：“人物年纪要区分开，一老一少，死的是小的……可是要什么理由呢？意外？还是一个不得不死的原因？”
写写画画，删删改改，从深夜写到天明，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也跃然于纸上：
[工地上，同为东北老乡的一老一少意外相识，两人也随着时间慢慢变得熟悉，某日下工后，两人坐在工棚喝酒，年轻人开玩笑说如果他有啥意外，还烦请老人把他给带回东北。
老人呵斥，说他小小年纪净说些丧气话，要带也是让年轻人带他回家。
可他不知道的是，年轻人家里孩子生了重病，急需大笔钱救命，听说工地上打井的时候钻头掉下去需要有人捞，捞上来人活着有奖金，上不来人没了有抚恤。
左右都能拿到一笔钱，急需用钱的年轻人就起了试试的心思，可一试就再没能上来，得知情况的老人想起了两人间的承诺，嘴上说着这可咋整啊，但还是拒绝了工地老板就地处理尸体的想法，毅然带着年轻人回家。
趁着尸体还没有硬，他赶紧买了车票，带着年轻人的遗体和他用命换来的抚恤上了车，行至半途，同行乘客发现异常，将他驱逐下车。
他想要包车，要么别人嫌晦气不愿意干，要么就是要价太高，他付不起，没办法，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背着走，借助轮胎拖拽，最后用身上不多的钱购置一辆平车拉着人前行，可雪天路滑，平车很快也坏在了路上，单凭人力送年轻人返乡，实在太过艰难。
直到在路上听到路过大车司机熟悉的乡音：上哪儿啊老乡？
老人报出年轻人家里的地址，卡车司机听闻缘由，让他们上车，无偿捎了很长一段路。相伴一程终究要分别，余下的路途依旧需要独自前行。
一路上好心提供的饭食、陌生人热心的帮扶，拼凑出沿途质朴的风土人情……路途之中，有好心人同情他的遭遇，准备前往前方派出所寻求帮助。
可老人心里十分不安，害怕警方介入后，依旧会建议就地火化遗体，一旦如此，他的承诺便无法完成，于是趁着对方动身前往警局，执拗的他悄悄背上年轻人再次上路。
一路众人帮扶，终于抵达年轻人老家的县城，好心的废品站老板给了他一辆收上来的旧货倒骑驴，他骑着倒骑驴，怀揣着送故人回家的执念，向着村子继续前行。
历经一路风雪奔波，人、钱款全都顺利送到家中。只是世事无常，重病的孩子没能扛住，早早离世。
诺言兑现，故人归乡，钱款完好交付，父子二人却终究没能再见一面。
前路万般坚持，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
这笔拿性命换来的钱再也救不回孩子，却能够让悲痛的女人，体面送走两位亲人，撑过往后漫长艰难的日子。
某天清晨，废品站老板听到门外动静，打开家门一看，原本送出去的倒骑驴静静放在门口，车斗里整齐码着满满一斗劈好的木柴。]
写完最后一行故事结局，叶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