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有被叶凌的这套理论逻辑给折服的，自然也会有自持前辈身份瞧不上年轻人说教的。
或是被点到崇洋媚外、深挖苦难人性等痛处的从业者，他们入行这么多年，捞了这么多钱（这句划掉），拍了那么多片子。
虽说没几部可以在国内过审公映的，但艺术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来评判了？
他们那是拍苦难挖人性吗？
肤浅！
外边的国家好为什么不能说？
自己国家不好为什么不让说？
公民言论自由呢？
他们这是为了批判当局，为了警醒世人，为了从中捞钅……
这年轻人，都不是想砸人饭碗了，这踏马是想要把锅给端了啊！
“艺术的内核本就是批判与反思！”
“若是创作处处束手束脚，凡事都要先权衡立场，那还要什么艺术表达？”
“难道只许歌功颂德，就看不见世间疾苦吗？”
会议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主席台上几位领导眉头微蹙，崔处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台下的姜闻脸色一沉，下意识就想要开口驳斥，却是被身旁叶大英伸手轻轻按住胳膊。
示意他静观其变，安静等着看叶凌该如何化解，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诘难。
刚刚还一片向好的局面，转瞬风云突变，曾梨、刘大龙几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怪不得先前叶凌会三番五次的对她交代。
“这位前辈，我非常认同，艺术需要批判，也需要反思。”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皆是一愣，就连那名独立导演也微微蹙眉。
原本他都已经准备好，迎接一番针锋相对的驳斥，没料到叶凌第一句话，竟是先认可了他的观点。
“国家会有弊病，社会存有缺憾，人间自有苦难，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的文艺作品，当然可以书写苦难，可以剖析弊病，可以反思时代。”
“只报喜不报忧，那是虚伪的粉饰，绝非真正的文艺创作，关于这点，我与您没有分歧。”
叶凌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但是，批判反思，同样存在边界。”
“揭露苦难，目的应当是悲悯众生、警醒世人，希望现实变得更好。”
“而不是把苦难当成猎奇的展品，专门捡拾一地伤疤，只为迎合外部世界固有的刻板印象。”
“反思弊病，是立足这片土地，希望故土革故鼎新，而非拿着放大镜无限放大黑暗，从而对这片土地之上，亿万普通人的奋斗、坚守与光亮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艺术表达需要自由，可自由不等于没有取舍，创作者可以批判现实，却不能抛弃立场。”
“同样是书写苦难，有的人写下苦难，是为了记住苦难，避免后人重蹈覆辙。”
“有的人书写苦难，是把苦难当成换取海外奖项、换取投资筹码的商品。”
“二者外表看上去十分相近，内核却是天差地别。”
这话，几乎一语戳破了对方心底最隐秘的算计，那名独立导演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叶凌并未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从容讲下去。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只允许歌功颂德，不许展现世间疾苦。”
“我的片子《寄生虫》之中，一样存在着描摹底层的困顿，剖析人性的复杂，同样也展现了时代留下的伤痕。”
“可展现黑暗，不能成为全盘否定一切的借口，批判现实，也不该变成迎合外人的工具。”
“我们可以看见世间的苦，但不能看不见世间的光，可以揭伤疤，但不能以贩卖伤疤为荣。”
“所谓的艺术自由，是给创作者讲真话的权利，不是给创作者刻意歪曲、刻意迎合的特权。”
说到这里，叶凌的语气微微加重，却依旧保持晚辈对前辈最基本的礼节。
“前辈所说的艺术无拘无束，我理解。但无拘无束，不等于可以没有家国立场！”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有缺点，有伤痛，可同样也有生生不息的人民。”
“我们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文艺工作者，笔下的批判，应当源于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而非源于对外部评价的讨好。”
“若是为了奖项、为了投资，刻意去塑造外人幻想当中的国度，刻意裁剪真实，只留下黑暗与不堪。”
“这样的作品，哪怕能拿遍国际奖项，于我们本土而言，又有多少真正的价值？”
话音落下，偌大会议厅当中，落针可闻。
那名独立导演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几次想要说话，却无从辩驳。
“如果是分不清创作的尺度分寸，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大家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作品能否在国内过审公映，如果不能的话那就是尺度大了或者目前的国情不允许。”
“或者当大家在创作时可以扪心自问一句，这样的作品一但出国参展，是否会对我们的国家产生不好的影响。”
“总之，世上花开千万朵，亦有千万色，不论是牡丹芍药，亦或是山村野景，每一朵花拍好了都能够出彩，但前提它应该是美的。”
“对于那种耗费着国内资源，拍出来迎合国外有损国格的畸形作品及创作者，我叶凌……”
“实名向当局领导建议，对此类作品的创作资金来源及创作团队构成进行重点梳理，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样的原因，在支持此类创作！”
“针对于其中一部分有能力、有钱、有资源的创作者，我同样真诚提议，国内心怀家国的投资人、导演、制片方，不与参演此类影片的演员进行项目合作。”
不管是对领导提出的建议还是对业内同行的提议，叶凌明显就是要奔着‘整死’这帮人去的，这类项目的资金和团队是谁在背后支持？
总不可能是才露头角的民营公司吧，有好的项目不做，偏偏要去做一些无法过审公映，拿不到奖就会亏的血本无归的项目。
是他们疯了，还是钱多烧的？
抛除这些民营公司，那还有什么人能给他们支持？
国内几大国营制片厂，那他们选择支持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盘根错节的人情？
或是有什么利益输送？
总不好说是因为完成制片任务指标吧？
如果是为了完成任务，那更不可能投资或扶持一些无法在国内过审公映的项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