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秦策已经做好了早餐。
小米粥，煎蛋，还有一碟苏清禾喜欢的清炒笋片。
苏清禾从楼上下来时，换上了一套灰色西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她昨晚几乎没睡。
苏氏医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轮番给她打电话。
原材料供应商要求预付款，银行催她尽快补充抵押，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却只够维持半个月。
九州资本的项目，是目前唯一能让苏氏脱离困境的机会。
可她心里清楚，那种级别的项目，从来不是靠一个所谓的项目部经理就能决定。
韩天赐昨晚说得信心十足。
她却不敢把公司的命运押在一个追求者的承诺上。
“粥在锅里。”
秦策把煎蛋放到她面前。
“趁热吃。”
苏清禾坐下，端起粥喝了两口。
秦策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公司有点事。”
“资金的问题？”
苏清禾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接电话的时候提过。”
秦策语气平常。
“还差多少？”
苏清禾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看能不能解决。”
她沉默了几秒，把勺子放下。
“秦策，你不用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说能解决。”
苏清禾揉了揉眉心。
“你昨晚说九州资本会听你的，今天又问公司差多少钱。”
“我知道你不想让韩天赐压你一头。”
“可这种话说多了，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你。”
秦策没有解释。
“你觉得我是在逞强？”
“不然呢？”
苏清禾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九州资本是什么公司，你应该也听见韩天赐说了。”
“苏氏的全部资产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人家一个项目部。”
“你怎么解决？”
“靠你以前的战友？”
秦策点头。
“也可以。”
苏清禾抬眼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我不是想逼你赚多少钱。”
“这几年，家里的开销也不需要你承担。”
“但你才二十九岁。”
“你不能每天除了做饭、接送我，什么都不做。”
“人总得有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说完，餐厅里安静下来。
秦策看着她。
“你觉得我现在没有自己的生活？”
苏清禾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希望，你能找一份工作。”
“哪怕工资不高。”
“至少不用每天被他们那样说。”
秦策明白她的意思。
她并不是嫌弃他挣不到钱。
只是受够了所有人把他当成笑话。
“好。”
秦策答应得很痛快。
“项目结束后，我去找。”
苏清禾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秦策又会沉默。
“你说真的？”
“真的。”
“别只是嘴上答应。”
“不会。”
苏清禾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重新端起粥。
吃了几口，秦策忽然问：
“九州资本那个项目，你想要吗？”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
“整个江州做医药的公司，谁不想要？”
“拿到其中一条供应链，苏氏就能活下来。”
“拿到核心合作资格，苏家至少十年不用担心订单。”
秦策点了点头。
“那就拿下来。”
苏清禾刚刚缓和的神情又僵住了。
“秦策。”
“嗯。”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那你还说这种话？”
秦策看着她。
“你想要，它就是你的。”
苏清禾胸口一阵发闷。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沟通。
在她看来，秦策的问题已经不是没有上进心。
而是活在一个他自己编出来的世界里。
仿佛只要他说出口，现实就会自动让路。
“秦策，我今天真的很累。”
她站起身，拿起包。
“我没有力气再听这些安慰人的话。”
“安慰解决不了公司的问题。”
“空头承诺也解决不了。”
秦策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苏清禾拿起车钥匙。
“今天我要去银行，还要见几个供应商，回来时间不确定。”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昨天我拦着韩天赐，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比他强。”
“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是我丈夫。”
“我希望你至少别让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门关上。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策站了几秒，收回视线。
他没有生气。
苏清禾没有见过北境的雪，也没有见过那些尸体堆成的山。
她不知道“龙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外面那些被普通人仰望的大人物，有多少人曾跪在秦策面前，请他给一条活路。
三年前，秦策离开北境时，主动切断了几乎所有联系。
他卸下战甲，交出兵权，把能够调动的资源全部封存。
因为他是真的累了。
守过城，杀过人，见过太多死亡。
到最后，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张能安心吃饭的桌子，一盏每天回家都会亮着的灯。
苏正南给了他一条命。
他便想还苏家一个安稳。
只是这些年，他的沉默似乎让很多人忘了。
刀收入鞘中，依旧是刀。
秦策拿出手机。
屏幕边缘已经有些开裂。
这部在周玉兰眼中不值几百块钱的旧手机，却连接着一套独立于所有民用网络之外的加密系统。
他点开昨夜的信息。
联系人只有一个代号。
**红鸾。**
秦策输入一行字。
“江州医药产业园项目，交给苏清禾。”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
“合作条件由她决定。”
信息发送成功。
秦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餐桌。
仿佛刚刚发出去的，不是一道足以改变江州医药行业格局的命令。
只是告诉菜市场老板，晚上留一条新鲜的鲈鱼。
与此同时。
江州另一端，韩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韩天赐正靠在真皮座椅上，听助理汇报。
“韩少，刘经理那边回复了。”
“怎么样？”
“他说可以帮苏氏递交材料，但能不能进终审，他不敢保证。”
韩天赐皱起眉。
“我给他的钱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
助理小心说道：
“九州资本这次项目权限收得很紧，江州分部只有执行权，终审名单由亚洲总部直接确定。”
“刘经理还说，这次项目的真正负责人是沈红绫。”
听到这个名字，韩天赐也坐直了些。
沈红绫。
九州资本亚洲区域总裁。
三十岁出头，执掌规模超过千亿的投资版图。
她每次公开露面，江州那些所谓豪门家主都要想办法争取一张邀请函。
韩家跟她之间，隔着不止一个层级。
“能不能联系上沈红绫？”
助理表情有些尴尬。
“韩少，刘经理说，他连沈总秘书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韩天赐脸色沉了下来。
昨晚他已经当着苏家所有人的面夸下海口。
三天内，苏氏一定会收到终审邀请。
要是办不到，秦策那个废物倒未必能怎么样，可苏清禾以后不会再信他。
“继续找关系。”
韩天赐冷声说道：
“省城的人也找。”
“不管花多少钱，苏氏必须进终审。”
助理点头。
“那苏家那边……”
“先别告诉他们。”
韩天赐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从容。
“刘经理既然能递交材料，就说明还有机会。”
“况且苏氏那种小公司，就算真进了终审，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我的功劳。”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禾发去一条信息。
“清禾，项目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等我的好消息。”
消息发出去后，他看着苏清禾的头像，嘴角微微上扬。
秦策拿什么跟他争？
一个连社会规则都不懂的退伍兵，真以为会做几顿饭，就能守住一个女人？
等苏氏走投无路的时候，苏家自然会把苏清禾送到他面前。
上午九点。
距离江州两千多公里外，九州资本亚洲总部。
八十八层会议室内，年度投资会议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排列着数十个重点项目。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金融和投资领域真正的精英。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穿着深红色西装，长发盘起，神情冷静。
她正是沈红绫。
“医药产业园项目，候选企业保留六家。”
一名副总正在汇报。
“江州赵氏医药综合评分最高，韩氏集团也通过了初审。”
“至于苏氏医药，规模太小，资金能力不足，建议第一轮淘汰。”
沈红绫翻着资料，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
她的动作却瞬间停住。
这部手机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三年来，从未收到过任何消息。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汇报。
“沈总，关于苏氏医药……”
“安静。”
沈红绫拿起手机。
看见屏幕上那条简短指令时，她一向冷静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三年了。
那个人终于再次动用了九州资本。
会议桌两侧的高管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见过沈红绫露出这样的神情。
几秒后，沈红绫抬起头。
“医药产业园项目，原定候选名单全部取消。”
副总愣住了。
“全部取消？”
“对。”
“赵氏医药也取消？”
“取消。”
“那韩氏集团……”
“同样取消。”
副总犹豫着问：
“新的合作方是哪一家？”
沈红绫放下手机。
“江州，苏氏医药。”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
负责项目评审的高管急忙开口：
“沈总，苏氏的规模不符合我们的标准。”
“他们的资金、生产线和供应能力，都无法独立承接项目。”
“按照评审规则……”
沈红绫看向他。
“从现在开始，规则改了。”
高管脸色微变。
“合作额度怎么定？”
“最高级别。”
“项目负责人呢？”
“苏清禾。”
“需要苏氏董事会共同签署吗？”
“不需要。”
沈红绫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项目，只认苏清禾本人。”
副总忍不住问：
“沈总，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沈红绫看着手机上的那条信息。
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因为这是先生的命令。”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沈红绫口中的“先生”是谁。
只知道能够让九州资本亚洲总裁不问缘由、直接推翻整个评审结果的人，绝不是他们有资格打听的存在。
沈红绫合上文件。
“今天之内，把终审邀请送到苏清禾手里。”
“还有。”
“查清楚江州韩家与这个项目的所有接触。”
“任何人敢冒领先生的功劳，永久列入九州资本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