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省城这家不挂牌的私密酒店顶层,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房门刚拉开一道缝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刺破了廊道的死寂。
冲在最前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周玉兰。妇人眼眶通红,发丝有些凌乱,原本在小县城养出的那点温婉,此刻全被撕心裂裂肺的后怕冲得一干二净。
“苏浩!”
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苏浩,这会儿鼻青脸肿,却还大喇喇地张开双臂,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妈!儿砸回来了——”
想来个大难不死的母子抱头痛哭。
结果,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爆响,苏浩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巴掌,打得他原地打了个转,脑瓜子嗡嗡作响。
少年懵了,捂着脑门愣愣看着眼前的妇人:“妈?”
“啪!”
周玉兰反手又是一记记耳光拍在他胳膊上,眼泪比话先掉下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跑省城来的?!”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要人命的地方?!你胆子肥了是吧,啊?!”
苏浩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委屈巴喇地嚷嚷:“妈!我刚被一群戴面具的猛人绑架!我是受害者!你不应该先抱抱你英勇不屈的宝贝儿子吗?!”
“我抱你个头!”
周玉兰骂得凶狠,眼泪却砸得比雨点还急,“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娘也不活了……我怎么向你死去的老爹交代?!”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抽噎。
原本还在四处乱窜的苏浩登时不躲了。
少年眼里的嬉皮笑脸慢慢褪去,眼圈一红,主动贴上去搂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拍着周玉兰颤抖的后背,轻声作揖:“妈,我错啦。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连张皮都没破……”
周玉兰扬起手,还想一巴掌扇过去,可落到儿子背上时,到底只化作了重重的一拍,化作一声长长的哽咽:“臭小子……吓死老娘了。”
站后边的苏清禾,眼眶微红。
这女子生得清冷,即便到了这般情绪动荡的关头,依然挺直了背脊。苏浩瞅见自家姐姐,立刻推开老妈,张开臂膀扑过去:“姐!求安慰!”
“停。”
苏清禾伸出一根纤细冰冷的手指,抵在苏浩额头上。
“别抱。”
“为啥啊?!”苏浩嗷了一声,大受打击。
“脏。”
苏清禾淡淡吐出一个字,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姐!我这叫勋章!我是为了给你发暗号才落入敌手的!”苏浩指天发誓,“我这叫千里送单骑!”
“暗号?”苏清禾挑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一条未读短信——上面只有单单一个‘惊’字。
苏清禾平淡道:“这就是你的暗号?惊动天下的惊?”
苏浩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那不是……打到一半手机被那帮龟孙子摔碎了吗。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
“没了没了!”苏浩举双手投降,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下次要是有啥事,我绝对先找姐夫报备。”
周玉兰抹掉眼泪,瞪眼骂道:“找你姐夫有用?他就管得住你?!”
苏浩一本正经地小声道:“妈你懂啥,我姐夫这人……看着闷,说话算话,而且能动手绝不动嘴,有安全感。”
周玉兰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默默喝茶的那个男人:“今天过后,我看他敢不敢再由着你胡来。”
……
半小时后,狂风骤雨歇下。
林小曼不知道从哪折腾来一桌宵夜。
几盒滚烫的红烧牛肉泡面、半只皮酥肉嫩的烧鸡、两袋切片面包,还有一盘洗得干净的水果。
这配搭在平日里上不得台面,但在大祸临头后的凌晨三点,比什么满汉全席都来得踏实。
苏浩饿狼扑食一般抓起筷子狂风卷残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喊:“还是小曼姐懂我!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林小曼递过去一瓶矿泉水,抿嘴笑而不语。
然而,刚啃了两口鸡腿,苏浩动作突然僵住了。
整个人保持着咬鸡腿的姿势,眼神飘忽,最后缓缓移到了坐在主位上那个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男人身上。
周玉兰和苏清禾以为他是被绑架的后遗症犯了,刚想开腔询问。
却见苏浩把鸡腿往碗里一丢,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姐夫。”
正低头抿着温水的秦策抬了抬头,嗓音沙哑平淡:“说。”
“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苏浩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以前……是不是那种隐藏在暗处的国之重器?特种兵?战神?”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三分。
周玉兰不骂人了,微微侧过头。
苏清禾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茶杯,冰凉的眸子也落在了秦策身上。
这个问题,今晚这屋里的所有人,谁心里没翻过几百遍?
面对数张凝重的脸庞,秦策放下手中的纸杯,指尖在桌面上轻扣了三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口井,藏着不知多少血雨腥风。
少倾,他只吐出两个字:“差不多。”
苏浩的眼睛瞬间比电灯泡还亮!
“卧槽!我就知道!!”少年一拍大腿,激动得手舞足蹈,“是不是电视里那种一个人带一把军刀就能潜入中东屠镇的狠角色?是不是执行过那种档案全涂黑的秘密任务?海外战区去过没?杀了多少敌人?!”
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秦策面无表情,声线没有任何起伏:“少看点短视频。”
“噗——” 一旁的林小曼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
连日来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股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与恐慌,在这句极其接地气的回答里,终于悄然裂开缝隙,散去了不少。
可十七八岁的少年,最是热血上脑的年纪,哪能这么容易被熄灭好奇心?
苏浩干脆端着泡面碗,像个赖皮蛇一样蹭到秦策身旁的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秦策的手掌——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和虎口处有着一层厚得异样的死茧。
“姐夫,你就告诉我呗。”苏浩降低声音,“今晚地下汽修厂那一役……你到底放倒了多少个?”
秦策垂眸看他:“没数。”
“我数了啊!”苏浩一拍大腿,泡面汤差点溅出来,“楼上的我没看见,但地下室那一波,十一个黑衣保镖,外加两个五高大壮、身上带龙虎纹身的外国雇佣兵!整整十三个好手啊!姐夫,你从推门进去到所有人躺下砸地,用了不到两分钟!!”
苏浩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横飞,手比划着:“尤其是那个掏枪的黑鬼!枪口都对准你脑门了!只听‘喀嚓’一声——”
“枪?!”
一道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直冲天花板。
周玉兰面色煞白如纸,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秦策,指尖都在打颤:“还有枪?!秦策,对方有枪你还一个人硬闯?!你不要命了?!”
苏浩浑身一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坏了,说漏嘴了!
“妈……妈你听我解释!”苏浩赶忙打圆场,“重点不是枪,重点是姐夫压根不给对方扣动扳机的机会!指关节一捏,那把手枪跟塑料做的一样直接折断了!姐夫那是神仙下凡——”
“你给我闭嘴!”周玉兰咆哮了一声。
苏浩缩了缩脖子,彻底哑巴了。
周玉兰转过头看着秦策,眼圈又是一红,大骂道:“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秦策,我知道你有点本事,可那是枪啊!那是能要人命的铁家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清禾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秦策抬起头,看着情绪激动的岳母,眼神古井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有一股令人无法质疑的沉重力量:
“妈,不会出事。”
“你说不会就不会?万一呢?!”
“没有万一。”秦策淡淡道。
周玉兰被这极其平淡却霸道无比的“没有万一”给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自始至终没怎么发声的苏清禾,突然站起身。
她走到秦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女人眼中没有泼妇般的歇斯底里,只有一股属于苏家主母的沉静与执拗。
“秦策。”
“嗯。”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不求能帮你,但你必须让我知道。”苏清禾一字一顿。
秦策沉默了片刻,点头:“好。”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秘密。”苏清禾长睫微颤,轻声道,“我是你妻子。我有权利知道,我的丈夫究竟是在活着,还是在赴死。”
秦策看着她眼底那抹隐藏至深的关切与决绝,心头微动,沉声应道:“知道了。”
苏清禾这才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只是背影隐隐放松了几分。
角落里的苏浩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偷瞄着自家大姐和姐夫,心中暗道:得,这趟绑架虽然遭罪,但好像帮姐夫把大姐的心防给砸开了一角?值了!
咽下口中的面条,少年那股不怕死的劲头又上来了,戳了戳秦策的胳膊:“姐夫,那照你这么说,你到底是不是特种兵啊?”
秦策偏头:“差不多。”
“哎呀你换个词!”
“确实差不多。”
苏浩咬牙切齿:“行,那我换个问法!你跟真正的特种兵比,谁厉害?差多少?”
秦策认真思索了一下当年在极北之地和某国顶尖特种部队‘猎鹰’教官交手的场景,平淡道:“挺多。”
苏浩眼睛瞬间放大到极致:“差很多?!你不如他们?!”
秦策摇头:“是我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
苏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逼装得,无声无息,却简直要冲破苍穹!
没等苏浩继续盘问,秦策直接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那碗已经泡得有些发胀的泡面。
“吃饱了,就闭嘴。”
“哎!姐夫我还没吃完呢!”
“脂肪太高,对伤口恢复不好。”
……
就在屋内的烟火气刚刚回温时。
“叩叩。”
两道极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一身黑色风衣、身上带着一股寒夜湿气的唐九霄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这位在省城地下世界风云变幻的中年枭雄,此刻在秦策面前,低头躬身,神态恭敬至极。
“先生。”
秦策将泡面盒丢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查到了?”
原本有些欢快的气氛瞬间一凝。
周玉兰和苏浩也收敛了笑容,紧张地望过来。
唐九霄沉声道:“那批人的底细挖出来了。今晚在汽修厂伏击的那些刀客和枪手,并非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而是隶属于省城‘黑石安保’。”
“表面上,这家公司做合法债务催收、夜场安保和高管护卫;实际上,是省城不少名门望族用来处理见不得光产业的湿手套。”
苏清禾清冷开口:“幕后主使是谁?周家?”
唐九霄看了这位年轻少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
“少夫人明鉴。黑石安保的大股东,正是周氏集团现任执行董事周天豪的白手套。双方流水往来超过十年,涉及十几起人口失踪和非法禁锢案。”
周玉兰脸色一白,牙齿咬得咯咯响:“又是周家……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不止于此。”
唐九霄脸色愈发阴沉,“那两个死在先生手里的境外人员,身份也核实了。退役于中东‘血色黎明’佣兵团,手上至少握着十几条人命。周家为了对付先生,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甚至不惜引狼入室了。”
佣兵。
这两个字一出,连不懂江湖事的周玉兰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秦策的眼神,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平缓的呼吸,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还有别的么?”秦策冷冷问。
唐九霄从怀里掏出一部加密平板电脑,当着众人的面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极其精细的省城电子地图。
随着唐九霄手指轻轻一点,地图上陡然亮起了七个鲜红如血的光点!
“今晚,周家的后手不止汽修厂一个。”
唐九霄语气森然:“顺着那两名佣兵的加密通讯和资金链路,我动用了天网和地下暗哨,顺藤摸瓜,锁定了周家暗中操盘的另外七个窟窿。”
苏浩瞪大眼睛:“七个?这帮家伙在省城挖了这么多坑?!”
“都是些什么地方?”秦策问。
唐九霄滑动屏幕,指着那些红点逐一介绍:
“地下抽成极其夸张的黑赌场;” “存放违禁药品和未报关走私货物的私人冷库;” “专门用来逼债、甚至出过人命的非法拘留点;” “黑车改造与人员套牌中转站;” “以及……两个给境外雇佣兵提供枪支弹药补给的绝对安全屋!”
说到这里,唐九霄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狠劲:“先生,周家在省城扎根三十年,这七个点,是他们的血脉基业,也是他们每年贡献数亿黑钱的命脉所在!”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秦策看着地图上那七个耀眼的红点,缓缓站起身。
窗外,省城的夜空墨黑如漆,隐有雷声滚滚。
“今晚。”
秦策整理了一下袖口,言语间云淡风轻,却带着一击毙命的决绝:
“全拔了。”
苏清禾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全拔了?你知道动这七个地方,意味着和省城周家彻底决裂、不死不休吗?”
秦策微微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动苏浩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周玉兰屏住了呼吸。
唐九霄沉声请示:“先生,怎么处理?是用我们的人……直接踏平?”
“不必。”
秦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该抓的,让警方去抓;” “该封的,让工商去封;” “有脏证的,全部呈交纪委;” “至于那两个藏着境外佣兵的安全屋……”
秦策停顿了一下,眼底抹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我自去。”
唐九霄腰杆一挺,轰然应声:“明白!三分钟内,令下省城!”
一旁的苏浩听得热血沸腾,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咕噜一声咽下唾沫,忍不住举手:
“那个……姐夫!”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
苏浩干笑两声,缩了缩脑袋,小声道:“那啥……带我一个呗?我能给您递砖头……”
周玉兰顺手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你再给我说一句废话试试?!”
苏浩抱头鼠窜,连忙抓起泡面碗盖在脸上:“我吃面!我吃面还不行吗!打打杀杀多不好,和平万岁!”
温情与杀机,在这间弥漫着牛肉面香气的房间里,悄然交织。
而窗外,省城的夜,终于要见血了。